第二卷 幽洞险情 第三章
小姑娘乍听,愣了,却见方君行走到院中的老井旁,拿起大木桶扔到水里,哗啦啦打了满满一大桶水,咚地一声闷响,扔到小姑娘跟前,竟滴水未溅。
“你要干什么?”小姑娘后退几步,惊惧地道。“你不是很想死么,方某今日就成全你——”方君行恨恨地道。小姑娘吓得一声尖叫,直往屋里钻,但她哪有方君行动作快,——方君行一纵身便跃到了她面前,像提一只小鸡般,扑通一声把她扔到了水里。
那小姑娘在桶中扑通扑通挣扎着,气得要命,凶狠地叫道:“姓方的,快把我弄出来,否则,我要你好看!”方君行刚毅的面旁浮出一丝笑意,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如今,他可以放心地睡大觉了,——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是没心情大吼大叫的。
旭日飞快地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跳了出来,染红了天边片片云彩,新的一天又来了。田野里,农夫早就挥锄耕作了,牧童的笛声悠扬地飘了起来,乡间又是一片宁和忙碌的景向。
方君行伸伸胳膊,觉得舒泰极了。昨日被那个小丫头吵闹后,安稳地睡了一个大觉,真是无比爽快。他抖抖衣衫,便欲走出客栈,恰巧碰到店小二,便忍不住问了一声:“隔壁的小姑娘起床没有?”店小二一皱眉,摇头道:“没有,方才小的去问她早上吃什么,被她骂了一通,听她的声音,好像是病了。不过,她活该,谁叫她那般泼辣——”店小二幸灾乐祸地正说得高兴,却见方君行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店小二忙一溜烟地跑了。
方君行慢慢上了楼,来到小姑娘房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即刻便传来了小姑娘的叫骂声:“敲什么敲!大清早,来寻鬼呀!不是告诉你了么,本姑娘不用早膳!”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若在平日,有人敢对他方大侠这般无礼,早就被捶扁了。但今日,他也不知撞了什么邪,偏要来受这小姑娘的气。
方君行听她咳嗽得厉害,知道是昨日自己将她泡在水里的缘故,心中颇有些内疚,也不好意思答话,唯恐她听出声音后,会骂自己一个狗血喷头,那样她就会咳得更厉害。
于是,他用力将门推开,走了进去,那小姑娘气极,看也没看,趁起身来,便骂道:“谁叫你这小厮闯进来!”她话音刚落,见是方君行,一惊,身子抖了抖,被子唰地滑了下来,晶莹雪白的身子一漏无遗。方君行一阵尴尬,忙掉过头去。小姑娘羞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昨晚欺负我不够吗?今天还要——呜呜——”
“姑娘,实在对不起!”方君行背过身去,连忙致歉。他是从未出过这等窘相,“在下先出去,等姑娘穿好了衣裳再说。”语毕,便要夺门而去。岂不料。那小姑娘一声娇喝:“不许走!”方君行忙回过头去,小姑娘又被他吓了一跳,咕噜噜从床上滚了下来,方君行眼疾手快,飞身跃过去,扯起被子,把她卷了个正着,抱在了怀中。
刹时,二人都怔住了。方君行看着怀中的这个小姑娘,她是那样的娇柔俏丽,纯美动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盈盈含泪,闪闪欲滴,显得哀婉凄楚,让人生出无限怜意。方君行抱着她,一股温软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都快醉了,那坚毅的心也在悄悄地融化。
“为何不让我走?”方君行低哑地问道,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把人家的衣裳全弄湿了,我没得穿,只好叫你去买了。把钱交给店小二,他们定会趁火打劫。”小姑娘低低地咕哝着,声音又娇又软,听得方君行心直跳。
“谁叫你那么凶!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方君行吃吃地笑道。
小姑娘嘤咛娇吟了一声,给了他一粉拳,笑骂道:“只要你这只犬不欺负我就行了!快把人家放下来嘛。”说罢,她娇羞地埋到了他宽大的怀中。
方君行悠然一笑,把她放到了床上,戏谑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趁火打劫!”
“快滚!”小姑娘娇笑着道,“快去给我买衣裳,否则,我绝不饶你!”方君行听罢,滚得比兔子还快,真是听话极了。他忽然发现,像这样一个大英雄被一个小姑娘呼来喝去竟是件愉快的事。
他进了明月城,来到一家最高档的制衣店,在门口,他反倒不好意思进去了。——他,不可一世的大豪侠,竟替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买衣裳,而且是在这样的非常时刻,若传扬出去,定会笑破江湖人的肚皮,也会遭来武林同道的鄙夷与唾骂。
他踌躇了半晌,才硬着头皮闯了进去。他用手遮住头,走到柜台前,低声道:“老板,拿套上小号的女装,上好的!”“大爷,女装在对面。”老板热情地替他指正。
方君行更窘了,忙串到对面,他竭力稳住情绪,铁下心,抬首对伙计道:“伙计,拿套女装,最好小一点,质地要上层。”
“哦!”伙计高兴地应承着,给他挑了件淡绿色的裙子,殷勤地道:“一两银子,大爷可否满意?”“唔!”方君行故作沉稳地一颔首,看着那裙子,脑中却现出那小姑娘的模样,她穿上这裙子,定会像只彩雀般娇美可爱。
忽然,啪地一声,有人拍了他一掌,方君行手一抖,裙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幸亏那人手快,给他接住了。方君行回首一看,正是昆仑派掌门玄空上人。方君行恨不得即刻遁形。
“方大侠,你为何在此,还买女人衣裙。”玄空上人满脸疑惑。
“哦——唉——”方君行吱吱唔唔,半晌也答不上来。
玄空上人不觉长叹了一声,感慨地道:“盟主刚去,你是他的至交,大伙都期望着你能与上官盟主共主大局,没料道,昨日一战,不见了你的踪影。众兄弟都道你悲伤过渡,想独自清静,大家也不便打搅;没想到……嗐!没想到真应了那句老话,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你对得起盟主么?”
方君行英武的脸是一阵红一阵白,想解释,却怕说出来更麻烦,只得期期艾艾地道:“嗯,唔,此事,方某实在难以启齿,不过明日盟主的葬礼,方某定会准时参加。若盟主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会谅解敝人,在下告辞了。”未等玄空上人反应过来,方君行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方君行像逃命似地,回到了郊外的小客栈。那小丫头还在甜甜地睡着。方君行把衣裳放在她床边,便小心地退了出来。虽然他很想看那小丫头穿上裙子的俏模样,也很为她柔弱的身子担心,但他深知自己不能在此多呆,他不能总是逃避;他不能让已有的误会更深;他必须肩负起自己的道义与责任。
他慢慢地走下楼,走出了客栈,刚走没多远,便听到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道:“你就不想看看我为你买的衣裳吗?”
方君行闻语,心中暗自长叹了一声:“离别,真的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他还是面带笑容,回过头去。忽然他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一位绝美娇艳的女孩儿婷婷玉立在他面前。她穿着那件淡绿色的裙子,在晨风中翩然若仙。初阳的金辉笼着她,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她的腰肢纤细,身形娇小,似乎弱不胜风。那纯美的小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令人无限沉醉。
小姑娘见他这样痴然盯着自己,脸儿一红,娇羞地道:“我——我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方君行摇头叹道:“你这样子也算很丑,那别的女孩子只好钻到地逢里去了!”确实如此,她这般梦中初醒的美人儿,如雨后荷花,自有一番清新动人的风韵。
“你骗人家!”小姑娘娇俏俏地笑了。而后,却道:“我穿这裙子漂亮吗?”说罢,她翩然转了个圈。其实她心中清楚得很,她自己有多美,方君行并没骗她。
方君行哂然一笑,:“既然我骗你,你还要我说什么?”
“嗯——”小姑娘娇嗔了一声,忽然却啊地一声轻叫,捂住了头,娇躯晃了晃。方君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小姑娘就似一缕轻烟,散入了他的怀抱。
“怎么了?”方君行搂着她柔软的腰肢,关切地问道。“头有晕点。”小姑娘轻轻地道。方君行腾出一只手来,在她额上摸了摸,烫得吓人。他不禁低叱道:“病得这么厉害,还要出来乱跑,该打屁股。”“都是你害的。”小姑娘望着他,娇怨道。方君行的心怦然一动,只觉得自己都快晕了。
方君行定定神,命令道:“走,进去,这里风大。”小姑娘却一动也不动。“又怎么了?”方君行不耐烦地道。“我头晕得厉害,腿脚发软。”小姑娘可怜而无助地道,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方君行闻听,虎目都瞪圆了,“你不该是叫我抱你进去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姑娘娇柔地道,声音充满了诱惑,她竟然一点也不感到羞涩。
若是别的女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方君行调头就走,还会鄙夷,厌憎。邂逅相逢不到一日,便叫陌生男人抱着她,这种女人不是贱人就是花痴。这两种女人他都没兴趣。但面前这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属于这两者之列。她仿佛天生就该受男人宠爱怜惜,要你抱她,是件很自然的事,并不带任何挑逗与浪荡。
即便如此,方君行还是觉得不妥,抱着她,边走边道:“记住往后可不准随便让男人碰你,这于你的名节有损——”“闭嘴!”小姑娘娇喝道,“我非要你抱我了么?是你自愿的,我可没强求你;再说,今日我让你碰了,往后,我还让其他男人碰么,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方君行听罢,心中一阵甜蜜: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听这种话,即便是出自一个烦人的小丫头之口。但他还是故意板着脸道:“昨日,你还吵着为纪盟主殉情;今日就变了,你不觉得你变化太快了些吗!”
小姑娘一听,俏脸微变,一双妙目飘忽而不可捉摸,她幽幽地道:“若盟主在世,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变——”方君行听了,只觉酸溜溜的,为何如此,他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小姑娘又道:“然而,他现在去了,我除了替他伤心,难道真要为他殉情?我还很年轻,我可不想早死,我还没有——”她说着,明眸暗暗地瞟着方君行,咬着嘴唇,忽地不言语了,但她的娇面绯红。
“还没有什么——”方君行望着怀中娇羞的小丫头,笑吟吟地问。
“唉呀,你坏死了,怎么老逼人家说那些话——”小姑娘娇嗔着道,对着他壮实的胸膛便是一阵乱捶。方君行放声大笑了起来,抱着她走进了客栈。
蓦然,他们都止住了嬉笑,客栈内,所有人都盯着他们,都是一个表情:震惊!
方君行一阵尴尬,咳了两声,便埋头继续往楼上走。他们身后即刻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不用猜,都知道那些人在说些什么,偏偏小姑娘要低声问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方君行促狭地问道。
“嗯!”小姑娘很认真地点点头。
方君行贴着她娇巧的耳朵,笑着低语道:“那些人啦,正在猜,是你非礼我,还是我非礼你!”言讫,方君行仰头就是一阵爆笑。
小姑娘气得猛捶了他一顿,娇叱道:“嗯,你这个坏胚子!”方君行却兴高采烈地抱着她丫上了楼。有时候女人越说你坏,表明她越喜欢你。他的心不禁甜滋滋的。
他正得意之际,忽觉胸膛被她摸了一下,“干什么,你真的想非礼我!”他坏坏地道,脑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我在进行比较,是你的心跳得快,还是我的心跳得快!”小姑娘一本正经地道。方君行嗤地笑了:“这种事,当然是男人的心跳得快啰!”
小姑娘听罢,竟没生气,一双俏目瞪着他,纯美的脸一片茫然。方君行见状,英武的脸红得像个柿子。
明月山庄,武林的圣地。这里庄严雄伟,巍峨壮观,戒备森严,犹如一座宫殿,纪名扬便是这座宫殿中神圣威严的王者,而今他已仙逝,这神圣的宫殿就失去了灵魂,少了那份慑人的威势。
聚义厅是明月山庄的重地,是群雄聚首,啇量武林大事的地方。往昔,武林盟主纪名扬在此号令群雄,主宰武林,是何等从容气派;如今,这里却显得冷清孤寂,透着股阴森的气氛。
副盟主上官堂端坐在盟主宝座之上,与八大掌门正商议盟中事宜。自盟主不幸遇难后,副盟主上官堂便暂代了盟主之职,率领群雄,处理盟中事务。他为人沉着稳理,机敏谨慎,在武林中的声望仅次于纪名扬,正因他主持大局,明月盟才避免了一场骚乱。
上官堂正与众人商讨盟主纪名扬的丧事。忽有弟子来报:“禀报上官盟主,有人送来一份大礼,声称此物为明日盟主葬礼之必备!”众人听罢,甚觉奇怪,武林中参加葬礼的各派要领皆已到齐,而盟主的随葬祭品都已备好,还有什么人要送礼物呢?莫非是碧凌宫在捣鬼。
众人都盯着上官堂,如今他是龙头,应当他拿主意。上官堂面色一沉,缓声道:“送礼者可否请入山庄?”那弟子回禀道:“来人放下礼便离去,我等还来不及阻拦!”上官堂听罢,微微颔首道:“好——把礼品抬上来!”众人的心都为之一紧。
礼品抬上来了,是口装饰华丽的箱子。“拆开!”上官堂沉声命令道。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让郑某来试试!我一介叫花死不足惜!”丐帮帮主郑望忠粗声道。他为人爽快耿直,勇猛无畏。其余各派掌门都被他那份胆气所折服,不禁暗自惭愧。
郑望忠大步上前,一脚踹开箱子,咕噜噜,竟从里面滚出一个人来,正是刺杀盟主的妖女——林吟菲。众人大惊,忙闪身疾退,纷纷拔出了兵器。
过了半晌,只见她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方知她已被制住。众人将她绑在大厅的柱子上,解开了她的穴道,林吟菲醒来,见到眼前的情形,略微有些惊讶,而后又神色自若,仿佛一点不为自己的险境担忧。众人都有些吃惊,同时也为她的胆识所折服。她的外表美丽娇弱,但性格却沉静,坚毅,实属巾帼奇英,可惜,竟被魔宫所利用。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苦智大师双手合什,缓声道,“林施主天姿国色,聪慧灵秀,却投身魔宫,荼毒苍生,刺杀万人景仰的武林盟主,理应当诛!”
林吟菲在柱子上,忽觉好笑,在山洞时,那人说苦智大师会为她的善良喝彩,不料,如今首先指证她罪状的便是这位苦智大师。
“且慢!”宝座上的上官堂忽然道,“魔宫血腥残暴,阴毒诡谲,很多武林人士都被其利用。林姑娘初出江湖,禀性纯真,被魔宫所诱,误入岐途,在所难免,这也全非她之过,何况盟主并非真正死于她之手。本座恳请各位,捐弃前嫌,让林姑娘有个改邪归正的机会,以示我盟宽厚仁德之风。”
众人听罢,都震惊地望着上官堂。他一向沉着稳健,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莫非他也被林吟菲的美色所迷?若真是如此,他就太愧对江湖义士的信任了,更让人不耻。
林吟菲也甚感诧异,堂堂的明月盟副盟主,怎会替她说话,难道他不想替纪名扬复仇?真的为她的美色所迷?不管怎样,这也是次机会,她还年轻,并不想这么早结束自己的生命。
于是她嫣然一笑,这笑容足以让每一个人倾倒。既而她又娇媚无限地道:“诸位侠士都错怪小女子了。吟菲并非魔教中人。那日吟菲路过练武场,见有热闹可凑,一时兴起,才上台与盟主比武,并非预谋行刺。当时的情形大家也看到了,是盟主年轻气盛,挑开了吟菲的面纱,吟菲以为盟主意存轻——轻薄,气恼之下,才一剑刺过去,小女子以为盟主他会躲闪,没料到,却刺中了他,这确属无意之失,还请各位体谅,放过小女子吧!”林吟菲说罢,芳心长舒了口气,若非情势紧急,打死她,也不愿意说这样虚伪矫情的话。幸好,山洞中那位朋友不在,他若听到此话,不知怎样想自己。这的确是迫不得已,希望自己装得很像,这帮武林人士也如上官堂一般怜香惜玉。
她的一番精彩表演确实很奏效,大厅上所有人都盯着她,表情各异:惊讶,迷惑,更多的却是沉醉迷恋。但也有坐怀不乱,心冷如铁者,他就是苦智大师。他神目微阖,双手合什,默念了片刻,遂地睁开了双目,如金芒乍现,直逼林吟菲,沉声道:“大胆妖女,竟用美色谎言欺骗迷惑众侠士,天理难容。上官盟主,老衲建议,明日将这妖女处以火刑,祭奠盟主英灵。”
众人听罢,不觉一震。林吟菲行刺盟主,论理当诛。但一想到如此一位活色生香的绝色美人儿,竟要被活活烧死,真有些于心不忍。众人都仰望着上官堂,希望他能做出定夺。
哪知上官堂却肃然道:“苦智大师说得极是。林吟菲确实当诛。”而后,他又对林吟菲厉声道:“林姑娘,本座原想放你一马,但你撒谎狡辨,拒不悔改,实在罪不可恕!”
众人一片讶然:上官堂何以变得如此之快?转而大家又明白了,林吟菲也明白了。先前上官堂护着自己,不过是想从自己口中套出碧凌宫的机秘,并非真正地相信自己;而今,他得不到任何消息,留着她也无用,还不如杀了她服众。其实林吟菲坦白交待了,还是难逃一死。试想,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她呢?上官堂更不可能。这位副盟主的心机也够深沉的了。但他万万没想想到林吟菲并非魔宫中人。
林吟菲也不想再辨,纪名扬已死,自己大仇得报,也无所遗憾了。只是没想到自己要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殉葬,真是不值,更是种耻辱。同时她心底也有些惆怅,自己一去,便再也难见那山洞中人了。那短短的偶遇,竟成了永别,真有说不出的遗憾、惆怅。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是被那位神秘的女子杀了,还是已脱离险境,都无从知晓。反正这一切都将随风而逝。
夕阳坠到了群山之后,明朗的天空暗了下来,喧闹的尘世又渐渐恢复了沉寂,忙碌了一天的田夫农妇又结伴回家了,牧童赶着牛羊,悠闲地往回去走着,又是一个黄昏来临了。
方君行独自躺在院内的天井上,眼望苍穹,似乎有所思,又仿佛什么也没想。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房内传来小姑娘娇蛮清脆的呼叫:“姓方的,你死到哪里去了,本姑娘都快饿扁了!”
方君行蓦然回过神来,一看天,周遭已是一片漆黑,唯有天幕上几颗星在闪耀,在调皮地朝他眨着眼。方君行不禁一笑。
他进了屋,小姑娘还懒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不觉又笑了。这小丫头真懒,完全被他给宠坏了。他走过去,推推她娇软的身子,爱怜地道:“别睡了,小丫头!再睡就变成个小猪了。别说纪盟主不愿要你,就是我这个冤大头,也不便睬你了!”
小姑娘突然听到他提纪名扬,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又转过头来,懒洋洋地道:“干什么嘛,人家叫了你半天也不应,肚子都饿过头了,而今不想吃了。”说罢,转身又欲睡,方君行却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
小姑娘一怔,转而又伸出纤臂,柔柔地勾住了他的脖子,美目似水一般盯着他,娇声道:“好!我听你的,乖乖地吃饭。”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配着她那份如梦初醒的慵懒,真有说不出的风情。方君行不觉心头一荡,真想亲她一下。
他望着她,低哑地道:“要不要我喂你!”小姑娘也深望着他,微微摇摇头道:“不用了!这两天你为我做了很多,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怎么忽然说这些?”方君行浓眉微皱。
小姑娘没有回答,继续道:“我才出江湖,遇到了很多不开心的事,受了很大的打击,碰到你时,是我最落魄之际。你没有嫌弃我,还好心照顾我,不辞劳苦——”
“方某可没这么好。难道你不知道你有多美,我帮你,是别有用心。”方君行嘻嘻笑道,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心里有多苦。一个女人对你说这种话,通常没有好事。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要失去她了。他不禁搂住了她,沙哑地道:“不许你说这些,我不需要你谢什么。”
小姑娘的身子颤抖起来,脸儿伏在他的肩上,泪水簌簌地掉了下来,润湿了他的衣衫。小姑娘哽咽着道:“你真的很好,真的!这两天来,你也不追问我来历,便无怨无悔地照顾我——”
方君行的心一酸,并非他不想问;而是他知道,她不会说实话,他也不想去追寻真相。如若她不是善类,她真是碧凌宫弟子,跟他混在一起,只是为了骗他,一切真相揭穿了之后,他真不知如何面对她。他们各怀心思,却紧紧地相拥着,房间里静谧极了,唯有烛火在哧哧地跳跃着。
过了半晌,方君行才低柔地道:“来,我喂你吃饭,不然就凉了。”小姑娘在他怀中摇摇头。方君行一皱眉,低叱道:“不许犟!”小姑娘慢慢地抬起头来,娇面上的泪痕还在,唇边却绽出了一丝柔情脉脉的笑容,如雨后荷花一般,清新而怡人。方君行看着,不觉痴了。
小姑娘盯着他,柔媚地道:“这几天,你忙里忙外的,定把你给累坏了,如今,你也该享享福了,让我来喂你好不好?”
方君行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被他笑得脸儿都胀红了,嚷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非要人家怒目相加才高兴?”
“不——不是——”方君行边笑边道,“在下若是三岁以前听到你说这话,定是高兴之至,但如今都二十六岁了,你还这样说,真令我——哈哈——”方君行忍不住又是一阵狂笑,小姑娘也被他的豪情所感染,跟着娇笑了起来。
方君行将饭菜端到了床边,盛了一碗饭递给小姑娘,道:“我不喂你,你自个吃吧!”小姑娘接过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慢慢地吃了起来。方君行自己也盛了一碗,却吃得非常快。
小姑娘放下筷子,凝望着他,幽幽地道:“干嘛吃得这样快,你要走了?”“你想到哪里去了!”方君行坦然一笑,“我吃饭一向很快。”“你不是说有事要办,怎么没听你提起?”小姑娘问道。方君行一脸轻松地道:“而今你就是我最要紧的事。”
小姑娘无言地笑了,舀了勺汤喝,叹道:“这汤真好喝,你也偿一口,好吗?”方君行摇摇头,微笑着道:“我没喝汤的习惯。”其实他噎得要命,正想喝汤,但小姑娘先喝了,而且纤手还在勺上点了一下,他只有不喝。
“其实这汤的味道也不怎么样。”小姑娘忽然道,“但与你共进晚餐,这汤也变得美味起来,你有没有同感?”小姑娘明眸凝视着他。他当然有同感,但他不能冒险。因此,他只是一笑,并不答话。
“嗐!要是有一壶酒喝该多好啊!”小姑娘又道,“也可庆祝你我相识一场。”这次方君行答话了:“不能有酒!”“为什么?”小姑娘一脸惊讶,眼神却闪烁不定。
“你病了,不能喝酒;再则,你不会喝酒,我可不希望再发生昨晚的事。”方君行断然道。小姑娘有些失望,仍道:“但你可以喝,看你这人天生便是海量!”“我更不能喝!”方君行诡异地笑了,笑得小姑娘满脸娇羞。“我以前的酒量是很好,但今非昔比,如今有了你,只怕喝一点,就会醉!”
他说罢,以为小姑娘又会给他几拳。很奇怪,小姑娘反而笑了,说出了令他震惊不已的话:“方哥哥——”她的声音又娇又媚,“而今你醉不醉都没关系了。因为等会你的头会很晕,晕了就会想睡觉。”她微顿了一下,忽地傲然道:“方君行,你的确很聪明,看出我不对劲,便处处提防着。但你以为我真那么傻,会把迷药放进汤里酒里。其实,我的迷药在嘴里,又通过筷子传到了菜里,因此,你不中计也不行。”
方君行的头直往下沉,但他还是强笑道:“你的确很聪明,我倒真是个冤大头,不配方大侠这个称号。我想,就是纪盟主重生也斗不过你。”
“其实你也很聪明!”小姑娘敛住了笑容,娇美的脸上现出几丝惆怅,几分幽怨,“你不过是太喜欢我罢了,才大意中了招,不过,你放心,等我办完事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我从未喜欢过你,不过是拿你来消遣罢了。”方君行很想讽刺她,伤她的心,——像他这样的男人,最难容的就是欺骗。但如今,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有半分力气。
小姑娘的精神却很好,继续唠叨着:“唉,或者我太自以为是了,我这样侍你,你是不会喜欢我了。”她的神色更惆怅了,无限的愧意涌上了她明净的双目。转而她又坚毅地道:“即便如此,等我了结心愿后,就会回你身畔,任你处置!”方君行白了她一眼,终于沉沉地合上了。
小姑娘的泪陡然落了下来,滴到了方君行粗犷英俊的脸上,“好好地睡一天吧,等我回来。”她无限爱怜地道,然后从方君行身上摸出一样东西,又封住了他的六大穴,才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