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千钧一发 第四章
她正惆怅之际,蓦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周逼了过来,令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动弹——是纪名扬,他终于来了。她熟悉他的味道——在那黑暗的山洞中,她就早已熟悉了他的味道。她的身心都颤抖起来。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攫住了她。她不禁朝那唯一的通道望去,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莫非是她的幻觉。
忽然,一个低沉动人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怎么,你呆在这里很闷?”林吟菲回过身去,不觉惊骇地低呼了一声。纪名扬赫然立在她面前。他仍是那般神采奕奕,丰仪照人。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亲切柔和的微笑,显得魅力无限。
“你怎么进来的?”林吟菲又惊又怒,倚在树干上,兀自发抖。他简直不是人,是个幽灵,悄无声息,神出鬼没。
纪名扬显得随和而平静,道:“当然是走进来的。”他俊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双炯目很有趣地盯着她,仿佛她与他之间是很亲密的朋友,从未有过任何怨隙。“怎么吓着你了?”他关切地问,仿佛一位护花使者,唯恐他娇艳的花儿受了惊吓,说着他不禁向前迈进了一步。
“你不要过来——”林吟菲惊悸地叫道,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纪名扬见状,不由得笑了,“那好,我就站在此处不动。”他很有耐性地道。她只好转过身去,她不愿让他看出她在害怕,她不愿一交锋,气势便矮了半节。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畏惧他,怕与他单独面对。她能在选亲大会上毫不犹豫地刺他一剑,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大胆地赏他一耳光,却无法与之平静相处。然而,她不应畏惧,她是为复仇来的,正义与公理在她这边。念及此,她的身子不再颤抖,一股坚定的信念充满了她的心田。
“在这里你还住得习惯么?”他又问道,声音更柔了,仿佛她真的是他的朋友,而非敌人。
“你若在此被囚禁七日,哪里也不能去,你会习惯吗?”林吟菲尖锐地质问道,蓦地转过了身,一双美目愤懑地盯着他,似一位斗士,坚定而无畏。
纪名扬对她的突变,略微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欣赏。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悠悠地道:“我若呆在这样一个繁花似锦,幽雅舒适的地方,就是用铁链子锁着我,我也高兴之至!”
林吟菲憎恶地盯着他,讥讽地道:“纪盟主,你每次杀人前,心情都这样好吗?”
“杀人,杀谁?你么?我可没准备要杀你!”纪名扬轻笑着道,活像个无赖。
“那你要怎样对付我?”林吟菲忍无可忍地叫道。
“是啊,本座该如何对待你,才好呢?”纪名扬很正经地道,但他那份正经却令林吟菲更憎恨,“你虽然刺了我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又搧了我一记耳光,让我颜面尽失,但你毕竟救过我,我又怎能恩将仇报?”他故意把后四个字拉长了一些,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林吟菲讥诮地笑了笑,“你的大恩大德我记着。不过,就算你对我有天大的恩惠,我还是不会放过你。你我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你我有仇么?”纪名扬惊奇地问道,“我从未见过你,更未得罪过你——当然,在那山洞之时——”他俊朗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情的笑意,声音显得有些暖昧。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林吟菲蓦地喝住了他,显得无比羞愤。
纪名扬冷漠地道:“你不愿再提,我却不能忘!”
林吟菲听罢,浑身发抖,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过了半晌,她才咬牙道:“你这样待我,我不奇怪,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们之间有多大的仇恨!你还记得五年前,二月初一的晚上,你都做过什么丧天害理,血腥残忍的事,你对那惨遭灭门的空云派可有过丝毫愧疚?”她厉声问道。
“空云派——”纪名扬听罢,略有些惊讶,既而道,“我从未听说过武林中有如此派别,更谈不上与它有仇。”
林吟菲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容中充满了讽刺:“纪盟主真是贵人多忘事,连那般血腥恐怖的事,你也会忘。也难怪,五年前,你正忙着剪除碧凌宫这样的大敌,残忍杀戮对你也寻常得很,怎记对得我们这些小门派做过什么!”
“我空云派位于深山之内,很少与外界接触。我师父无梦夫人美貌高贵,风华绝代,武功德行更是一流,她那般人物绝不会与人接仇。我们本来生活得平静而幸福,师父与我们亲如一家人。
“每月初一,十五,我们都有一名弟子下山采购粮物。那年的二月初一正值我下山。那天风和日丽,又正值庙会,很热闹。我贪玩,便多看了一阵,上山之时,天已黑,我提着很多东西,回到师门中,却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惨像——”
她的声音蓦地颤抖起来,清美绝伦的脸上满含着无尽的恐怖,美妙的双目中透出深深的惊悸,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凄惨的一幕:惨红的灯光下,到外是卷曲的尸体,地上血流成河,优美的庭院皆变成了废墟,周围静寂无声,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息。她害怕极了,拼命地呼叫着呐喊着,但周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应她。她正处于极度恐慌之际,忽然听到一个飘忽虚弱的声音,这声音仿佛遥远的幽冥鬼域:“菲儿——菲儿——”
林吟菲的心都悬了起来,她紧张地四处寻望着,忽然啊地一声惊叫起来,只见废墟中探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来,浑身是血,四肢全没了,只掉着几块血肉,她的脸在月光下,是那样的清晰而恐怖,没有眼睛,鼻子,嘴巴,脸上只有几个血洞。她龇着牙,阴森地笑了:“菲儿,你认不出我来了吧,我就是你三师姐!”
林吟菲恐惧地后退着,颤声问道:“是谁,谁把这里变得如此凄惨,师父呢,师父到哪里去了?”
“纪名扬,武林盟主纪名扬他是个魔鬼——”血鬼怒吼着,犹如冤魂的诅咒,“师父被他凌辱,师姐妹们也惨遭杀害——”血鬼的牙齿打着颤,身子猛地一抖,带着无尽的仇恨与屈辱,下了地狱……
林吟菲叙述着,娇躯不停地颤栗着,似风中的芙蓉。“纪盟主,面对这样的血案,你还能处之泰然么,你的良知都到哪里去了!”她愤怒地嘶叫着,柔嫩雪白的手狠命地抓着那粗糙的树干,鲜血从指缝间浸了出来,显得凄艳无比。
纪名扬搂住了她,颤声道:“菲儿,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他的声音是那样低沉柔和,充满了怜惜与心痛;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舒适,令人无限沉醉,迷离。
林吟菲微微抬起头来,凝望着他。他英俊的脸上含着无的情意,眼神是那样的深邃幽长,一个暴戾成性的魔鬼是不会有这种表情的。
林吟菲轻叹了一声,道:“没想到,而今安慰我的人竟是你,我真希望是自己弄错了,但事实如此残酷,容不得你我回避!”
纪名扬扶着她坐到石椅上,神色肃穆而凝重。他沉痛地道:“对于你师门的惨案,纪某深表同情,这是我肺腑之言。当然你三师姐之语也不可不信。但不知你可否想过一些细节——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冷酷,为何独留下你三师姐?”
“盟主之意是那帮凶手故意留下活口,好传扬出去?”林吟菲冷静地道,离开了他温暖的怀抱,她的理智又复苏了。
“你很聪明!”他由衷地赞道,但她并不为之所惑,冷然道:“盟主说得虽有理,但任何事都有疏忽。盟主自以为行事诡秘,却不小心疏忽了我,更不小心漏了我三师姐!”
“你也说得有理!”纪名扬悠悠一笑,言讫,却神色一变,讥诮地道:“你已认定我是凶手,当然不会作他想,你为何不静心思量,惨案发生于晚上,若有人冒充我行凶,极容易。那日,你也瞧见了,碧凌宫对我恨之入骨,他们打着纪某人的旗号,四处行凶,坏我名声,并非不可能——”
“他们要坏你名声,大可找江湖上的名门大派,何须大费周章,灭我名不见经传的空云派?纪盟主,你这个谎撒得太不高明了。”林吟菲很快地道,那份精明锐利竟比纪名扬胜三分。
“聪明,你的确很聪明!不但聪明,而且很有理智!”纪名扬拍手赞道。林吟菲转过脸去,暗忖道:“我并不理智,差点就上了你的当!”
“其实,我知道这样说,你并不见得相信,但有些事实不容忽视!”纪名扬也很冷静地道,“原本,我也未将贵派的惨案与碧凌宫相连。但直到出现了一个人,发生了一些事,我才意识到,这一切早就有预谋——”纪名扬的声音慢了下来,神情也变得很古怪。
林吟菲转过了身,直视着他,道:“你说出现了一个人,便是那山洞中的女子;发生的一些事,便是指山洞中的一切,和我为何被送到你的明月山庄。”
“对!”纪名扬重重地道,“山洞中的那个女人是碧凌宫的公主——弄月仙子,她是个怎样的女人,我简直无法说出口,总之,她无耻下贱,恶毒至及!”纪名扬说着,脸色陡然变得惨白,连身躯都在微微地颤抖。
林吟菲心中一痛,本欲去安慰他,但她深知,此际绝不是心软的时候。而山洞中的一切都表明纪名扬同这位碧凌宫公主关系非比寻常,而今看来,确实如此。但他们究竟有何关联——仅是正邪不两立,还是有其他,林吟菲想问,然而又不好问。
纪名扬稍稍喘了口气,才缓缓地道:“我与她之间的那些旧怨,就不用提了,你也不见得有兴趣听。起初,我并未想到她便是你灭门惨案的凶手,直到她说,她也会你的武功,我才产生了疑惑。她可能与你师门极有渊源。而她明知我盟不会放过你,却派人将你送到山庄。——你帮了她的忙,她却要你死。这只有一种可能,她与你师门有仇。至于中何仇怨,我当然不得而知。她或许过不惯隐居生活,耐不住寂寞,跑出来,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又或者,是你师父原为碧凌宫之人,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逃避祸乱,便隐居深山。”
林吟菲轻轻点点头,但知晓,这不过是猜想,并无事实证据。况且,她师父从未提到过碧凌宫。她们与碧凌宫会有过结,倒不大可能,但她师父叫无梦夫人,而碧凌宫死去的宫主就叫吴玉空,这是否意味着二人有着某种关系呢。这些都无从知晓。
林吟菲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思量片刻才道:“既然,弄月仙子恨我入骨,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反倒送我入明月山庄?”
纪名扬闻语,愤恨地道:“这便是那贱人阴险狠毒之处。我将她引入山洞,她笃定能取我性命,不料,反被我困于山洞中。她竟用你来作要挟,我方觉不妙,定是有碧凌宫的人在外面接应她,你出去,便会被逮住。当时,我重伤在身,又念及你的安危,无心与她再纠缠,便出了洞。后来,我才知晓,你竟被送到了明月山庄。先前,我也以为她是要你送死;而今想来,她是笃定我不会让你死,而你非要报仇不可。因为她深知,那种仇恨非救命之恩可以抵消。她猜想,你活命之后,绝不会与我直接交锋;定会顺水推舟,隐瞒事实,假意投降,伺机取我性命。她以为天下的女人都似她这般阴险狡诈,放荡无耻。她没想到你会如此坚强、正直、坦荡无邪——”
林吟菲盯着他,半晌无语,但她的心已在悄悄融化,然而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低低地道:“正因为我有这些弱点,才会上当。”
纪名扬轻柔地笑了:“正因为你的这些弱点,才有机会让你上这些当;不然,你早就死在那山洞中了!”
林吟菲芳心一寒,暗道:“幸好自己没对他使那些卑鄙手段,不然他会让自己怎么个死法都不知道。会不会像对待自己的同门那样,把她变成血鬼?”她的身子不禁抖了抖,同时也很奇怪,自己明明已在信任他了,为何还要将他与那些恐怖的事联系起来。
纪名扬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而后却道:“其实,凭你的聪明智慧,应该从惨案中想到一些细节。”
“什么细节?”林吟菲茫然问道,却不知精明的纪名扬又从这铁证如山的惨案中,发掘到什么。
“其实,碧凌宫的手段并不高明。”纪名扬不急不缓地道,“你师父是被奸杀的,我纪某人虽非圣贤,也好女色,但对一位年纪比我大得多的武林前辈,却没兴趣,即便她美若天仙。”林吟菲闻语,娇面一红。
纪名扬没理会她,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充满了狂傲与自负:“就算纪某人是凶手,也不用躲躲藏藏,推三阻四。本座大可诬灭空云派为魔宫余孽,公然除之,天下人也不会有异议;再则,若在下真是屠戮你师门的凶手,林姑娘,你还能站在此处同我说话么?”他的声音倏地低了下来,目光锐利,充满了威慑,神情浩然坦荡。
林吟菲凝望着他,他的眼神找不到丝毫欺骗伪善。她不禁有些失望,同时,又很欣慰,但又不愿就此放弃,便道:“或许,你留着我,便是要残酷地折磨我,要我慢慢地死,反正,我对你够不上任何威胁!”
纪名扬嗤地一声笑了,悠悠地道:“林姑娘,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疯子,竟用这种方式折磨你——让你白白地刺一剑,还要当众救你的命,任你羞辱我,对我大吼大叫。若这也算是一种折磨,那好,反正你恨我得要命,就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罢,菲儿——”
他这温情的调笑,弄得她的心都融化了。她忍不住想笑,但也知道,这不是笑的时候。虽然纪名扬说得很有理,但那只不过是推断,一切都要用事实说话。她虽已相信了他,但她还不能表露出来,只得道:“谁晓得你心中打的什么鬼主意,盟主行事总与凡人不同,就比方现在,人家正对你说伤心往事,你却像个无赖。”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笑了,但她又不愿让纪名扬看见,便欲跑开——
哪知,纪名扬挥袖轻轻一带,她便软软地跌入了他的怀抱。她想挣扎,却没有半分力量与勇气,一股温暖甜蜜的气息浸透了她的全身,令她不能动弹,停止了一切思绪。
纪名扬搂着她温软的身子,英俊的脸上显出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深邃而幽长,望着她,似乎满含情意,又似乎飘渺不定。这神情真令人沉醉不已,遐想联翩。他的唇微微贴近了她的耳边,低喃着道:“菲儿,莫要再误会我了,我宁愿受你一百剑,也不愿你心存芥蒂。你那一剑没能要我的命,却刺中了我的心,让我终生都愿为你驱使;你呢,可否愿作我的主人?”
林吟菲的脑际漾起一片甜蜜的晕旋,整个人都醉了,痴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纪名扬见她娇羞不语,情态美妙动人,不禁一笑,柔柔地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一咬。林吟菲娇吟一声,顿觉芳心荡漾,魂飞魄散,浑身酥软。纪名扬俊朗的脸上着带着如梦似幻的笑容,魅力无限,仿佛要勾走她的魂魄。他的唇扫过她的蛾眉,秀鼻。她则无力地娇痴地任他摆布,最后,他的柔唇贴到了她的樱唇上,正欲缓缓地深吻下去——
林吟菲却在朦胧的眼光中,看见那艳丽的芙蓉在融化,化成滴滴鲜血,流淌下来,一个狰狞恐怖的头颅探了出来,在其间惨嘶着:“纪名扬,他是魔鬼——”而那血色的头颅瞬间幻化成了纪名扬的脸,他似魔鬼般在嗥叫,狂笑。
林吟菲惊悸地尖叫起来,猛地推开了纪名扬。纪名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措手不及,竟差点摔倒。但他没有丝毫怨气,只是关切地问道:“菲儿,你怎么了?”
林吟菲惊悸地尖叫着“鬼,你这个魔鬼,别靠近我——”她转身便逃,但她怎逃得过纪名扬,他真似魔鬼般攫住了她。林吟菲嘶叫着,挣扎着,却逃不出他的魔掌。
“够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吼,震慑了她的心,她抬首一望,那恐怖的幻想溘然消逝。芙蓉依旧艳丽多姿。纪名扬仍是那般高贵神圣,英俊潇洒,但他脸上已没了温情,充满了暴怒与痛楚,他低沉而伤痛地道:“你仍旧当我是凶手,当我是魔鬼,对不对!那好,我今日就成全你——”他说着,呛啷啷拔出了长剑,艳阳下闪着阴冷妖异的光芒。
他把剑扔给她,同时递给她一粒药丸,重重地道:“服下去,你便有力气杀我了,我宁愿死,也不愿背负一世骂名,苟且偷生!”他是那样豪气冲天,胸怀坦荡。他慢慢地阖上了双目,俊脸一片宁静坦然,似巍峨泰山,岿然不动。
林吟菲接过了剑,服下了药,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但她的手却在颤抖。她怎忍心杀他——她的耳际唇边,还留着他温柔醉人的气息。
自从第一眼见他,她就已经倾心,若非如此,那致命的一剑,又怎会刺偏?
山洞中,他虽然骗了她,但他的机智绝伦,英勇无畏,却令她震服;他的温存细致更令她感动!
在葬礼上,她让他颜面尽失,他却没怨她半分,反而对她体贴周到,礼遇有加。这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做到,更何况他身份高贵神圣。
如今,她的剑对着他,他是那样的坦荡无邪,从容不迫;又怎会是残忍血腥的刽子手!她犹豫了——
蓦然,鲜红的芙蓉花又幻化成血淋淋的脸,在阴森,凄厉地嘶叫着:“杀了他,杀了他——”惨死的亡魂在催促着。
“不——”她抗拒地尖叫了一声,剑却飞快地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