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人心难测 第四章
上官堂正色道:“既然方大侠有异议,本座不妨宽松些。本座出罢三道题,林姑娘若答不上来,也可出三道题,她这三道题,老夫必须答对两道,才算赢,这够公平了么?”
“这还差不多!”方君行悻悻地道。
上官堂微微一笑,郑声道:“这第一道题是个故事,请林姑娘找出其中破绽。有日深夜,张三,李四,王五三人喝酒闲聊,不知怎么地,便谈到了鬼——”
“对,夜深人静,人们总喜欢谈鬼唬人,岂不知大白天,鬼混迹于人群,更令人颤栗!”方君行很正经地道。
纪名扬轻叱了一声:“二弟,闭上嘴!”
上官堂则温和地道:“方大侠一向豪爽,本座可以谅解他。”
林吟菲则淡然一笑,心道:“你如此说,便是责怪他无礼,却还故作宽容,真是够聪明了!”
上官堂续道:“王五神神秘秘地对二人道:‘有一年,小弟出去做生意,到一村庄借宿,村前有条大河,河上有座孤岛,相传原为一大户人家的庄园,人丁茂盛,异常热闹。偶有一日,突然发生了一起血案,满园之人皆毙命。从此,那里便闹起鬼来,夜间总有冤魂呻吟凄鸣,就是青天白日,也是鬼气森森。’
‘起初,村中有几名胆大者,冒险前去探秘,但总是一去不返,到后来便无人敢去了。小弟生性胆大,到了那里后,便决定一探虚实。入夜,小弟同一名舟子划船去了那岛,舟子还未靠岸,忽而一阵阴风刮来,将船打翻,小弟同舟子掉进水里,晕了过去。半晌醒来,却发现四周烟雾缭绕,阴气逼人,不时有人呻吟惨嘶,抬首一看,树上竟血淋淋地悬挂着许多僵尸,这些僵尸竟冲着小弟怪啸,哭号……’”上官堂叙述着,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觉着恐怖,他那威严的双目中已有了丝惧意,连纪名扬和苦智大师也神色微变,周围明丽的风光,也陡然变得黯淡起来。
方君行忙打了个哈哈:“这些惨状就不必细述了,免得吓着了林姑娘。”
纪名扬却淡然一笑,和声道:“二叔就是要林姑娘从故事中找出破绽,若叙述不详尽,林姑娘怎能辨别得出。”
林吟菲也道:“盟主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很坚定,她似乎从没有这样冷静过。
上官堂释然笑道:“这些惨象并不重要,是本座忘乎所已,啰嗦了。”而后,他又平静地续道:“王五颤声道:‘小弟当时被吓慌了,拔腿便逃,在鬼园里拼命地奔跑,但那群恶鬼追着我,我怎么也摆脱不掉——’”言到此处,上官堂的声音竟有了丝颤抖。
苦智大师双手合什,默念着佛语。
纪名扬神色平静,镇定自如。
方君行也微微垂下了头,仿佛不忍再听。
林吟菲美艳绝伦的脸上已笼罩了一层阴霾,美目缓缓扫过众人。
上官堂微顿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正恐慌之际,忽地一个恶鬼逮住了我——’王五言到此处,张三,李四皆悚然惊栗,忙问道:‘后来呢?’王五笑道:‘没有后来,第二日清晨,小弟又好端端地回到了村中。’张三,李四听罢,忽地大笑起来,对王五道:‘五弟纯粹是寻我哥俩开心,你根本未去过那岛,全是胡编。五弟方才说,凡是去过那岛之人皆死了,唯独你好端端地回来哪,说出来,谁肯信!’王五哂然一笑:‘若两位不信,可到那村子里去问问,是否有此事。’张三,李四确实心存疑惑,决定第二日就去那村子中一控虚实。
“第二日,两人依着王五所言,到了那村子,一打听,果真有此事。众村民还道自王五去那岛探过险之后,人们再去那岛,竟然毫发无伤,而今,岛上已有许多人家。人们在那里安居乐业,生活平静幸福,好不快活自在。村民们对王五感激不尽,还在庙中供了他的像。张三,李四仍然不信,便大着胆子,晚间到那岛上,一探虚实。
“天渐渐晚了,那岛上仍是灯火通明,人影婆娑,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毫无阻诡之像。张三,李四很顺利地到了那岛上,受到了岛上居民们的热情款待。”
“入夜,张三,李四坐在小园中,谈起此事,又是庆幸,又是蹊跷。二人正聊着,王五突然冒了出来,把二人皆吓了一跳。王五笑道:‘二位,这回该信了吧!’
“李四还是有疑问,便道:‘五弟,那恶鬼为何偏偏放过了你?’王五笑而不答。第二日,李四便神秘失踪了,张三,王五竟未去寻他。而张三也再未这问过王五那夜发生的事。他们便在那岛住了下来,直到老死!本座的故事讲完了,没把林姑娘吓着吧!”上官堂委婉地道。
林吟菲笑着摇摇头。方君行则长长地舒了口气,道:“上官盟主,你故事也太迭宕起伏了,不过有些豹头鼠尾之感。先前紧张刺激,后来却平淡乏味。方某听着,有些不过瘾!”
纪名扬笑着道:“二叔不是为讲故事,而是为了考林姑娘,故事精彩与否并不重要!”
苦智大师睁开双目,笑问道:“但不知林姑娘从故事中找出破绽没有,是否能解释原由?”
林吟菲微微扔摇头,坦然道:“吟菲愚钝,找不出破绽!”
众人听罢,都怔了,这故事的破绽很容易找,——便是那恶鬼捉王五做了些什么,李四为何会失踪。林吟菲绝聪明,居然想不到。但众人听罢她后来的话,又觉得她聪明过了头。
林吟菲一双妙变得凌厉起来,淡然道:“这故事简直天衣无缝,没人能找出破绽。因此吟菲这般初出江湖的黄毛丫头更无法解答其中奥妙。上官盟主,这道题我答不上来,但可否变通一下规矩,让我也出道题,若上官盟主答不出来,便算输!”
“好!”上官堂爽快地道。
纪名扬面带微笑,注视着二人,仿佛对这场比试越来越感兴趣了。
林吟菲美目逡巡一周,最后落到了纪名扬身上,轻柔地笑了,声音宛若空谷莺啼,动人心魄:“我也与上官盟主讲个故事,这故事借花献佛,是接着上官盟主的故事而讲的。我出的题目也很简单,上官盟主听完之后便可回答,只怕等我问时,上官盟主也要学那张三守口如瓶。”
她一语既出,方君行陡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气都喘不匀了:“林姑娘,你想到那里去了——”
纪名扬见状,忍不住轻斥道:“你有事无事笑什么!”转而又对柔声道:“林丫头,对上官盟主不可无礼。好啦,你就把你的续传讲出来吧!”
林吟菲柔顺地一笑,屈膝一施礼,乖巧地道:“遵命,纪盟主,我知道你等不及了!”
纪名扬呵呵一笑,悠然道:“林姑娘的故事定比二叔的要精彩得多,纪某确实按捺不住了。”
方君行盯着他们俩,忍不住又想笑,却被纪名扬严厉的眼光给止住了。
林吟菲身姿一旋,如风中杨柳,飘然坐到了纪名扬而身畔,声音娇美而甜润:“百年之后,张三先于王五做了地下亡魂。到了奈何桥上,却见王五早已恭在此。张三大惊:‘五弟,你阳寿未尽,怎地也来到了地府?’王五泣道:‘三哥,小弟几十年前,早已入了地府!’张三更吃惊了,问道:‘那阳间的王五为谁?’王五怒道:‘三哥,到了此际,你还敢蒙骗小弟,你早知那阳间的王五是谁了。他便是那恶鬼,他偷走了我的肉身,幻化成我的模样,在人间春风得意,逍遥自在,你不拆穿他,我不怪你,因为人人都怕死;而今到了阴间,你还畏惧他,不替小弟沉冤昭雪,太没义气了!’张三听罢,羞愧万分
“他正欲同王五一起到阎王面前伸冤,却见一血鬼悠悠飘来,竟为李四。二人大惊,李四阴惨惨地道:‘我劝告二位还是别去了,因为——’他话还未说完,便惨嘶了一声,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吟菲的故事讲完了,小女子恳请上官盟主将李四未尽之言说出来。”林吟菲轻柔地道,妙目却如冷箭一般逼视着上官堂。
上官堂一愣,茫然道:“本座确实答不上来,但林姑娘倒把本座先设之问答了出来。”
“唉——”林吟菲长叹了一声,悠远而飘缈,她缓缓站了起来,声音飘忽地道:“我早知晓上官盟主不愿答。那恶鬼太可怕了,他不但主宰人世,连地狱也要操纵,无论是人间的勇者,还是地狱不屈的冤魂,都拿他没有办法。
“他从地狱跑到了人间,不但出没在阴冷的黑夜,更可怕的是,青天白日也堂堂正正地混迹二人群中。人们闻不到他身上的一丝鬼气,反而把他当作英雄崇拜。唯有地狱的冤魂在哭泣,呐喊,而人间的幸存者却胆小懦弱,无法替他们报仇。但这幸存者过得并不幸福,她终日为良心所折磨,冤魂不断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呐喊,呜咽,最后,她也变成了鬼魂,随他们飘啊,飘啊……飘到阴冷的地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逝,她的双臂在空中挥舞着,娇躯若不禁风,仿佛真要随风而逝,陡然,她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惊悸地哭了起来,身形摇摇欲坠。
众人大惊,纪名扬冲了过去,扶住她,急切而温存地道:“菲儿,你怎么了?”林吟菲倒在他温暖宽大的怀中,低咽着道:“我又看见师父,师姐了,她们指责我与魔鬼同伍,但我却不知魔鬼在何方,我只是闻到了他的气息,——恐怖,阴森,血腥。哦——盟主,抱紧我,他要来抓我了——”她贴紧了他的胸膛,惊悸地颤抖着,犹如一只可怜的小鸟。
纪名扬不由得抱紧了她,轻柔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此,那恶魔再大胆也不敢靠近你!”
方君行也大声道:“林姑娘,再大胆的魔鬼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作恶,不然,方某的大刀定将他劈成三节,永不翻身!”
苦智大师念了几句法语,沉声道:“罪过,罪过。那恶魔若在此,老僧定要念百遍金刚经,超渡他早日归去,莫留在人间作恶。”
林吟菲听到苦智大师在说话,仿佛清醒了些,恍然道:“大师,嗯,吟菲还要同大师比试。”而后,她抬起头来,仰望着名扬。纪名扬神色温和,充满了怜惜:“你太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哦——不!”林吟菲轻声道,态度却无比坚定,“吟菲方才失态,让盟主与各位见笑了。”说罢,便欲离开他的怀抱。
纪名扬却轻轻地拉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雪白的丝巾,温存地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林姑娘怎可带着泪痕与别人比试呢。不许再哭了,笑一笑——”
林吟菲望着他,羞怯怯地笑了,显得娇柔妩媚,楚楚动人。纪名扬不心神俱醉,过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了神思,和声道:“去吧,莫让我失望。”
纪名扬的这番举动,令在场者无不动容。他对林吟菲的情意再明显不过了,又怎会让她涉险入魔宫呢?
林吟菲点点头,离开了他温暖的怀抱,面向苦智大师,已神色平静。众人都不免有些惊叹,她方才还神智失控,与盟主情意缠绵,而转瞬间,却又神色自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于很多女孩子来说,根本无法做到,特别是在纪名扬面前。
纪名扬见此情形,炯亮的双目变得幽黯起来。
林吟菲冷静地对苦智大师道:“大师,不知要如何指教吟菲?”
苦智大师颔首笑道:“方才老衲见林姑娘竟被一个故事给吓着了,想来,定力是林姑娘的弱项,老衲就讨个便宜,同姑娘比试定力。”
纪名扬却道:“或许定力正是林姑娘最强的一项。”说罢,他脸色已有些阴沉了,隐约中透出一股威严。
方君行,上官堂,苦智大师面面相觑,突然都笑了。
林吟菲望着纪名扬,有些茫然,仿佛不知他所言何意。纪名扬神色更黯淡了。
方君行忽地吃吃笑了起来:“大师,盟主的眼光不会错,有些便宜还是莫占为好!”
“方大侠,此话老衲有些不明白。”苦智大师涵养好得很,笑道:“不过,这话应是老衲劝方大侠,方大侠毕竟年轻气盛!”
方君行听罢,又欲大笑,纪名扬则威严地定了他一眼,转而对苦智大师和声道:“不知大师要用何种方法测试林姑娘的定力。”
苦智大师宽容地笑了笑:“既然,老衲是入定高僧,在此方面略胜一筹,就不好占先机了,这场比试就由林姑娘定吧!”
“也好!”纪名扬颔首,“那林姑娘又准备怎样与大师比试呢?”
林吟菲娇面笑意盈盈,从容地道:“那吟菲就为大师弹奏一曲,若大师听完此曲都未离座,就算赢。诸位也可试试,若嫌杂闹烦乱,便可堵上耳朵。”
方君行哈哈一笑,道:“像林姑娘这般高雅之人,所奏之曲一定美妙至极,谁还忍把耳朵堵上!”
林吟菲笑而不语,有意无意地瞟了纪名扬一眼,纪名扬却掉过头去,对一这旁的侍女道:“去把林姑娘的琴拿来!”
片刻后,侍女把琴拿来了,林吟菲飘然坐下,微调了一下弦,美目扫过众人,轻柔地道:“诸位听好了——”
铮——,一声清妙的琴音缓缓响起,世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百鸟不再鸣唱,晨风吹拂无息。林吟菲纤指飞洒,琴音悠扬如天外仙音般,美妙动听。每个人的心都沉静了下来,沉浸在这优美动人的乐音之中,没有谁坐不住,反而想坐着永远不动。纪名扬英武神俊的脸上泛起了几丝赞许的微笑,双眸已不再黯淡。
林吟菲微笑着瞟了他一眼,四目相交,融入了无限情意。她的手渐渐快了起来,乐音不再柔缓,趋于欢快,树梢上的鸟儿开始婉转鸣叫,风也大了起来,芙蓉花枝在风中摇曳着,荡出无限的柔媚艳丽,令人心醉神驰。苦智大师缓缓合上双目,双手不断地捻着佛珠,口中也默念着咒语。
林吟菲的手更快了,乐音由欢快转入了激进。苦智大师魁梧的身躯抖了起来,不但如此,连纪名扬的脸色都已变,炯目陡地合拢,神情显得很激动。而方君行与上官堂却安然无事,方君行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似乎很享受,怡然自得。上官堂也很平静,威严的双目中竟含了丝奇怪的笑意。
林吟菲的手越来越快,激进的乐曲变成了狂野的呐喊,带着惊涛骇浪般的气势袭卷万物,树上的鸟儿皆惊叫惨嘶起来,仓皇奔逃;芙蓉花枝在疯狂摇摆,仿佛不堪琴声蹂躏。林吟菲自己也有些坐不住了,娇躯猛烈地颤抖起来,她玉牙紧咬,手拨得更快了,乐音也更急促,含着一种古怪的,诡异的诱惑,令人心动神摇,消魂荡魄。
铮铮铮——数声,林吟菲的手快到了极至,苦智大师陡地一声狂吼,槐伟的身躯蓦地飞起,双掌猛地打向一株芙蓉树,啪啦啦,树干拦腰折断,花枝乱飞。
纪名扬倏地站了起来,怒喝道:“莫要弹了!”林吟菲的手却全然不受控制,疯狂地拨弄着琴弦,她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纪名扬神色大变,蓦在狂嘶了一声,伟岸的身躯朝前栽去。上官堂和方君行忙扶住了他,林吟菲似猛然惊醒,尖叫了一声,玉掌奋力一击,咚,琴声嘎然止住。她娇躯猛地一颤,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了古琴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道,神思恍惚而茫然。
忽地,她又清醒过来,她顾不得自己的伤痛,踉跄着奔了过去,惊叫道:“盟主,你怎么了!”
纪名扬面色苍白,喘息着道:“诸位,请先回,本座同林姑娘有话要说,恕不奉陪!”说罢,他挣扎着拉起林吟菲的手,朝屋子里奔去。
方君行和上官堂相对而望,不知所措。苦智大师摇晃着走了过来,急念了数声阿弥陀佛,才稳住了心神,叹道:“太厉害了,实在太厉害了,连老衲都无法把持住。”
“厉害?”方君行不然为然,“方某听着只觉很舒服,没什么厉害的!”
“唉——”上官堂感慨地叹了一声,“方大侠真是坦荡的君子,能抵制住此音的诱惑,确实到了心如止水的上层修为,但你那些所作所为——”上官堂蓦地止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某的所作所为有何问题?”方君行笑问道,一点都不在意。
上官堂摇摇头,不作一辞,这时来了位武士,恭敬地道:“几位请随属下出去!”
三人苦笑了一下,方君行摇晃着脑袋道:“纪盟主心思真诡,他唯恐别人骚扰了他的林仙子,摆了个什么鬼阵法,让人出入都难!”
“这或许谅是岫烟阵吧。”上官堂缓声道,“除盟主之外,此阵无人能破,就是吴玉空那魔头,也毫无办法,更何况你我,盟主的心智真是天下无敌。”
“他再厉害,也斗不过林丫头的琴声!”方君行哼哼唧唧地道,“但不知林丫头弹的什么怪,竟将大师与盟主弄得心力憔悴,而你我却毫发无伤。”
上官堂望着他,诧异地道:“方大侠,你不晓得此曲的类别?”
“方某对音律一窍不通,哪分得出什么类别?”方君行索然道。
“但魔由心生——”上官堂欲言又止。
方君行听罢,蓦地明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朗声道:“魔,我方某会着什么魔!倒是大师,乃佛家弟子,经常要同魔斗,久而久之,沾了一丝魔气,怪不得魔由心生!”
“胡说!”苦智大师叱道,这回他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