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我一定会赚够五个亿,到时,我就回美国来找你,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的打工念书了,我带你去澳洲,我们在那里开牧场定居,永远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清晨,念恩失神的走在坎布里奇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左手绑着厚厚的绷带,脑际之中不停的回闪着欧明宇深情的话语,出乎众人意料,手骨并未断裂,只是手关节脱臼而已,在医生几番推拿,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过个十天半把月的便能复原。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念恩摇头苦笑,离开了她,他终究是后悔了,带着对她无法自拔的深情,痛苦的徘徊在过去的记忆之中,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在被同学们耻笑的时候,在他和婉阑大肆宣扬他们的幸福的时候,她一直是这么希望的,可如今,当他痛苦的,无助的站在她的面前,乞求她原谅的时候,她的心里却找不到一丝仇恨的影子,剩下的只有可怜,对这个一心追求荣华富贵的男子,她打从心底里的可怜他。
看着左手的绷带,念恩幽幽的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钱,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念恩怔怔地看着雪白的绷带,竟有些恍惚了,心里总觉得缺失了什么,说不出的难受,尤其是在她得知这么重的铁管打下去竟然只是脱臼而已,心底的疑惑便更深了。总觉得自己像是落了什么东西似的,强硬的拒绝了欧明宇和宵子执意的陪伴护送,那是因为心里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却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呢?
不愿去细想心中那千丝万缕的情结,念恩漫无目的地步行在这初春的早晨,春风抚面带着丝丝暖意。柔软的春风,平易近人的送来木叶芬芳,是一种清甜舒爽的味道——她喜欢。不由自主顺着香味一路寻去,最后,在一段围墙前驻足。
念恩赞赏的将目光投向那三栋建筑,楼很高,在日出光辉的照耀下分外的雄伟,镶嵌的银蓝玻璃闪耀眩亮的光彩,她惊异的目光突然停留在顶楼的蓝色标志——永毅集团。
是神祗的指引?还是心灵的召唤?
是谁给了我忘记一切,情不自禁向你走近的理由?
念恩凝望着蓝光闪烁的“永毅”二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就在此刻,与浅毅从未有过的接近,近到好象浅毅就在她身后,那美丽男子所独有的清新气息就在她近侧围绕,如风般拂过她耳畔,似是那年,机场告别的黯然神伤,又似多年来他恬静守侯的温柔……她猛地回头,身后,宽阔的马路上除了络绎不绝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浅毅现在应该还在加班吧,念恩心疼的想着,自从她出院后,她见到他的次数便日益减少,两人之间只靠浅毅从手指缝里偷出的闲暇时间用电话维系着。
有点想他了,怎么办呢?
如果冒冒失失的走进去,他还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子呢!不行,她决不能主动表现出想他,这样她会窘得无地自容。
该怎么办呢?念恩踌躇着,不知该进该退,忽然,眼角余光瞄到手腕上的绷带,脑海中灵光一闪,唇角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伤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主意已定之后,念恩跑了两条街才在一家中式餐厅买到了最传统的早餐——稀饭油条。来美国这么久,浅毅应该很想念家乡的味道吧!
等到念恩买完早餐回来,阳光已升得老高,正门那边,陆续的开始有员工进出了,永毅集团银蓝色的标志在阳光映照下越发闪亮耀眼,气势上似乎便高人一等,念恩从开启的偏门进去,直直的往中间最有气派的电梯走去,却在半途被甜美礼貌的接待小姐毫不通融的拦了下来,彬彬有礼的客气里带着些微的疏离:“小姐,请问找谁?”
“浅毅……”话刚出口,念恩便直觉不对,硬生生的改口道:“我找你们总经理!”
笑容可掬的小姐,语气依然是客套的:“请问可有预约?”
念恩皱眉,直白地道:“没有!”她还需要预约吗!
见接待小姐的脸色开始略显僵硬,念恩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是他的未婚妻,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直接来了!”
对方笑得更僵,显然已经将她当成了某些想混水摸鱼接近总经理的女人之一:“对不起,总经理正在接待重要客户,如果您没有预约,还是请回吧。”
接待重要客户,什么样的客户会这么早过来,念恩有些不耐,这些大集团的规矩怎么都这么多,又不想在小姐面前打电话叫浅毅下来接,不但惊喜全没了,大厅里这么多人,浅毅又是那么个身份,太张扬了,可干耗着也不是事,接待小姐的笑容已经够勉强了,来来往往的人已有好奇的眼风飞过来,看着这个衣着简单的女子的眼光各色各异。
正焦虑间,却听到身后一声不确定的轻唤:“念恩小姐?”
念恩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如释重负的跑了上去,求助道:“孙叔叔!”其实孙华不过三十出头,年龄称不上叔叔,只不过他跟在叶永康身边久了,念恩便将他当成长辈看待,在这异国他乡能遇见他,心里说不出的亲切欢喜。
人事部主管孙华手提公文包,身后跟着几个助理,似正要出去谈合约,却不料在大厅里遇到了乱闯乱撞的念恩,见念恩一脸的欣喜,知她是吃了闭门羹了,于是安慰道:“总经理现在正在接待客户!”
“啊!原来他真的在接待客户!”念恩失望地道:“那算了,麻烦你将这袋早餐交给他!”
孙华好笑地看着念恩无限失落的脸,“我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
孙华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总经理虽然在接待重要客户,不过我想你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为什么?”念恩眼睛睁地滚圆。
孙华见她模样可爱,忍俊不禁,“你上去了不就知道了嘛,给,这是我的名片,上面还有层层关卡,到时候你只要将名片拿给他们看就可以了,总经理的办公室在38楼!”
接过孙华塞来的名片,念恩感激地笑了:“谢谢你,孙叔叔!”兴奋地朝电梯走去,她身后,是孙华微带笑意的脸,以及接待小姐目瞪口呆的表情。
电梯一路攀升,也许是刚才孙华狭促的笑意,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的窘迫,害得她此刻心如鹿撞的,电梯爬得越高,她心跳得越快。
正如孙华所说,电梯到三十五楼就不再上升了,要想去三十八楼就必须经历几处审核询问,才能搭乘转换电梯。幸好有孙华的名片,这一路才能是康庄大道,也幸得这张名片,她才能在不惊动浅毅的情况下给他一个惊喜。
终于,电梯的门开了,她来到了集团的最高层,有机的雕花玻璃铺就的地砖下,打着银蓝色的聚光灯,念恩恍如置身于一片蓝色的幻海中,在浅毅直属秘书的指引下,念恩小心的踏上了气派的旋转型楼梯,原来三十八层并非全楼最高层,只是总经理的特助秘书的工作楼层,只有步行楼梯直三十九楼,在穿过了豪华会客厅之后,才能真正的来到浅毅办公室门口。
念恩看着手上已经冷却了的粥,心里微叹,这一路上来,还真是不容易,在穿过会客厅的时候,念恩依稀的看到过人影,可当她真正来到浅毅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口竟一个守侯接待的人也没有,想想也是,这一路的森严守卫,别说是人恐怕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上三十九楼!
也许是觉得不会有人经过,又或许是无意中忘了,浅毅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缝隙虽然细微却依然被念恩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她得意地笑着,正想推门而入,给浅毅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门内的声音却让她全身的神经为之一阵,那久违了的熟悉的深沉声音,迫得她连忙收回了推门的手,幸好门隙只稍稍变大,并未惊动里面的人。
在听到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念恩便慌得双腿发软,无力的依靠在另外半扇不动的大门上,呼吸急促,额头紧张的涔涔出汗,里面的人说了很多话,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门里的声音开始清晰……
“你做梦!”那是浅毅盛怒的声音,念恩的心更惊,她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但现在,他竟对着她的父亲,“你别以为用念恩做挡箭牌我就会向你屈服,我劝你还是收回你可笑的计划吧,哼!化敌为亲,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念恩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他怎么会这么恨她父亲,怎么会这样……
尹冶的声音倒是不急不缓,像是胜券在握:“哦!真的不可能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活像个慈爱的长者:“你和念恩从小一起长大,你对她的感情我一直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你父母的死耿耿于怀,我承认,你父亲生意失败我确实有责任,可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你也不能全怪责到我头上,如今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晚上,诚心诚意的想要将女儿嫁给你,甚至愿意将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归到了念恩的名下,一旦念恩嫁入你叶家,尹氏的所有资产不都是你的了吗?我这么有诚意,你又何苦捧着仇恨不放呢?”
门外的念恩倒抽一口冷气,前两日在病房里,她才从敬业的口中得知,叶永康原是叶家的养子,奉浅毅外公的旨意与身怀六甲精神失常的叶家千金——叶芷心结婚,所以叶永康并非浅毅的生父,但却是叶家的忠仆,他深受叶家大恩,重情重义,在接受了叶老先生的临终托孤后,尽心尽力的打理集团,不顾浅毅幼时的冷漠与生疏,将他待若亲子,名随为父子,实则以主仆自居,他爱他,同时又敬他。那天,敬业在告诉了她浅毅从小便父母双亡的事实,只含糊地道他父母是被坏人害死的,却绝口不提那坏人是谁。
难道敬业口中的坏人会是她的父亲?念恩感到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她摁着胸口,负痛的蹲下身,只听浅毅的话语里全是讽刺的意味。
“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你的用心我也看不出吗?”冷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念恩的心更痛:“你看出小哲不是从商的料,你怕自己一手建立的石油王国败在他手上,你急着立遗嘱,急着把念恩嫁给我,目的不是想让我投鼠忌器,也不是有诚意化解两家的仇怨,你只不过想要利用我来帮你经营公司,而你就可以安心的等着有一天,我将这份偌大的产业别无选择的交到你外孙的手里,就像我的养父那样,操劳了大半辈子不过是在为他人作嫁衣!”
“你要娶我的女儿,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尹冶的声音里透着赞赏:“你比你生父能干得多,也睿智得多,如果说他是我这一生遇到过最好的合作伙伴,那你就是我这一生遇到过最可怕的敌人,也不怕你笑话,我老了,记忆力和身体的各功能都大不如前了,实在不愿意再去花费脑细胞和你斗智斗狠,这太累人了,更何况你夏阿姨和你妈妈曾是那么好的金兰姐妹,她从小就疼你,关心你,还有念恩,你爱她不是吗?万一有一天让她知道,我和你在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她会很伤心的!你忍心吗?”
“她不会知道的!我不会让她知道的!”浅毅坚定地道:“如果你是真的疼她,你也不会让她知道的,不是吗?”
‘浅毅……’念恩心头漫过一阵感动,在这样的深仇大恨下,他依然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自己。眼底闪动着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
“当然!”尹冶老成在在的声音再次传来:“但你现在的态度却令我产生了怀疑,你这么憎恨我,你让我怎么安心的将念恩交给你,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是你用来向我复仇的工具?”
“什么意思?”浅毅警惕地道:“你是在威胁我吗?一旦我拒绝你的要求,你就会阻挠我和念恩的婚事?”
“我当然希望能和你结为亲家,但如果你执意拒绝我的好意,那我也只有另觅佳婿了!我想以念恩的品貌,不愁找不到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尹冶有恃无恐地道。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她嫁给别人,我一定会把尹氏彻底的毁了,我还要你们全家陪葬!”浅毅一字一句的警告道:“别忘了,你老了,而我还很年轻,也许现在我对你还有所顾及,那是因为念恩,一旦失去了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我会慢慢来,不择手段,一点一滴的去瓦解你的石油王国,让你防不胜防,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你不可能轻易的打倒我,而我也不可能轻易的击败你,我们之间只有持久战,而论持久战的话,你注定要输!”
确实,在来美国之间,尹冶已将局势看得透彻,当初爱女心切,一念之仁,在叶永康还未来得及堤防的时候,扯掉了伏击浅毅的杀手,未能斩草除根,以致留下了祸害,如今他与他地位相当,实力不相伯仲,他又对他防范地严密,他是绝没有机会再次横施暗算的,既然除不去,他只能想方设法地友化他。
“孩子!”尹冶轻叹一声,“既然你那么爱念恩,为什么不能为她放下这段仇恨呢?你一方面爱着她,一方面却憎恨着她的父亲,还要小心翼翼的处处提防不让她知道真相,这样活着不痛苦吗?”
“非常痛苦!”浅毅坦然地道:“自从我十六岁那年得知了真相之后,我花了整个高中的时间去克服她是你女儿的心里阴影!所以请你不要再将她拖下水,她与这段仇恨无关,她是无辜的,只是生而不幸成为你的女儿,她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你所做的错事负责!”从谈话的开始,尹冶就直击浅毅的弱点——念恩,这一路,他一直死死的抓着这个痛处不放,这将浅毅激怒了,虽然不愿意,但他并非无力还击的,“……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拖她下水,我也不反对,如果你有勇气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我也乐得轻松,不必再在她面前维系你慈父的形象!”
“你……!”以念恩为赌注其实是兵行险招,尹冶清楚的知道,浅毅的弱点同时也是他自己的弱点,一旦把握的不好,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是久经商场,即使落于下风,但王者气度犹存,瞬间的薄怒之后,他立刻恢复如初,气势凌人地道:“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肯放下仇恨,那就休想娶走念恩,我知道你的实力,也知道从你眼皮底下带走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请别忘了,她始终是我的女儿,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我,你清楚我的能力和演技,更清楚我在念恩心中的地位,我有这个自信将她带走,永远消失在你面前?”尹冶的语气一转,充满了得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她真相,让她鄙视,甚至厌恶从小最宠她爱她的父亲,失去仅有的亲情与信仰,活在你日夜承受的痛苦之中!只要你忍心这么做,那我就输得心服口服!”
丁零当啷,是玻璃摔地的声音,念恩跌坐在门口,紧握着的拳头已被牙齿咬出血来,她想号啕、想毁灭,想冲出门,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永远不要面对,这一刻的,天崩地裂般的黑暗。
“尹冶,你真的好卑鄙!”那玻璃物应该是浅毅摔的,他的语气恨极,却又无可奈何。
尹冶却得意的笑了:“要想决胜商场,这是必须的,我知道要你放下仇恨,一时半会儿你很难做出抉择,所以我会给你时间让你考虑清楚,希望我明年再来出席念恩毕业典礼的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复!”
见浅毅僵硬的站着,脸上的痛苦难以掩饰,念恩和仇恨,无论哪一个,都已在他心底落地扎根的,是他活下的动力和希望,他根本无力取舍。
带着胜利的得意,尹冶跨出了浅毅的办公室,瞥到门口那滩油腻的,混夹着油条的稀饭,洒满一地,有些恶心,不悦的皱眉,在进电梯前,气势凛然的嘱咐浅毅的秘书派人去打扫。
街道上,念恩一路狂奔,只想用尽所有的力气,忘记所听到的一切,可那个午后,在她的病房里,敬业恳切的哀求,却再次被唤醒,狠命的敲击着她的心房……
“念恩姐,我求你,千万别再离开我哥了,你无法想象三年前的那一个晚上,他从美国回来,目光涣散,整个人都魂不守慑的,他说去美国找你,可才去了两天就独自回来了,我以为他和你吵架了,想要安慰他,却发现他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可当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的竟是大片的血迹,我哥就倒在床上,殷红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腕中流出来,我吓得魂飞破散。经过了一夜的抢救,我们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就算是昏迷的时候,他还一直唤着你的名字,他一直唤,一直唤,不停的,反复的请求你不要离开他,不要将他一个人抛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是在我哥自杀之后才从我爸口中知道原来他和我爸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从小便失去父母,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二十多年来,能走进他内心深处的就只有念恩姐你,因为有你,他才不孤独,也因为有你,他才像普通人那样会笑会哭会生气,对他而言,你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你再次离开他的话,他一定会再次崩溃的,所以,念恩姐,就请你看在我哥他那么喜欢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对他好点,就算是是你可怜可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