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明净,澄澈千里,透过窗帘,温柔地送来疏影横斜,映在对面的墙壁上,是一副笔触空灵的水墨画,余意悠长,这样静谧宁和的环境下,任谁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活泼自信,美丽优秀的女孩有那样一个个血泪斑斓的童年,不幸的家庭,当真是各有各的不幸,造成的伤也个个不同,而那伤害,看似轻渺,但极有可能是关山飞度跃马红尘,也未必能忘却的一生附骨。
“念恩,再过一年,我们都要毕业了,你有何打算?”宵子见她神色黯然,知她回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念恩苦笑:“未来,有些烦!”
“其实也不必那么担忧啦,你那么优秀,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大企业争着聘用你!”宵子说得轻松,但她心底深知这种机率的微妙,在美国大学生比比皆是,像哈佛,麻理这样的名校更看中的是研究生以上的学者,那些大企业也是如此。
念恩站起,走了几步,手撑窗台,出神看着天边,月下剪影长身玉立,秀逸如竹,心底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情绪:感伤,迷茫,担忧,欣慰:“……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想找一份好工作,想自食其力,更想创出一翻事业,可现在……”
“现在不想了吗?”
月色如水,映上念恩线条柔美的轮廓,她的脸色比月更白更清冷,高贵如女神,声音却是无奈的:“浅毅似乎不太会喜欢我外出工作!”念恩回身,深邃美丽的眼睛闪过悲哀:“……恐怕日后,我只能在家里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女人了!”
宵子微怔,轻笑出声,不以为意的玩笑道:“嫁入豪门,恩~!说不定这招能让你妈后悔,谁叫她当初不看中你!”
“我是认真的!”平静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之音,念恩转身,凝视着窗外,月色皎洁,银光如优美的手指,在树叶上,青石台上,寂寂的校园里,谱写着柔美哀婉的旋律,“宵子……我决定结婚了!”
沉默良久,宵子不确定的问:“结婚?和浅毅?”
念恩浅笑,声音渐至低迷:“突然好想去爱他,认认真真全心全意的去爱他,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根本不曾离开过他!”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当时,念恩在心底默念,有多少时候命运允许我们回到当时,她是幸运的,蓦然回首时,那个姿容绝俗,心性高傲,不似人间富贵花,为她默默付出,默默承受狂风骤雨的男子,还站在原地等着她。
他的气息,如风,如雾,如空气般,时刻环绕在她身畔,他的情平实内敛,深切真挚,于是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往事,如今却像无形的一掌,打在她胸口,外表看起来是完好无损,内心里,早已肝肠寸断。
“别开玩笑了!”宵子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一脸的震惊:“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毕业之后就打算结婚,然后安安分分的做你的贵妇人?”
“这样不好吗?”念恩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你不一直劝我找个比婉阑更有钱有势的男人吗?浅毅完全符合你的标准!”
宵子激动的上前,扶住念恩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归宿,能有一个懂你,知你,疼你的男人呵护你,但不是要你放弃自我,你有理想,有抱负,更有才干,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这一切呢?”
念恩的嘴角扬起一抹狭促的笑意:“我突然发现你真的很不像日本人耶,你们日本女性不都是结婚之后就辞职,全心全意的在家服侍丈夫吗?”
“那是他们脑袋秀逗了,大男子主义,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也有很多职业女性占据高位的!”
“可是很伤脑筋耶!”念恩微微用手卷了卷头发,满脸无奈:“浅毅貌似也有些大男子主义,他不喜欢我外出工作,更别说独自创业了!”
宵子听了,沉吟半饷,才道:“他家那么有钱,也难怪他啦,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也会不喜欢自己的太太出去抛头露脸!”
“喂,你好过分哦,我一提到他,你立马倒戈,你刚才不还理直气壮的嚷嚷吗?”念恩似乎是吃醋了,她气呼呼的别转过头,嘟哝道:“你偏心偏得太明显了!”
宵子又急又恼:“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想说浅毅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但他那么通情理,只要你好好的和他说,我相信他一定会谅解你的啦!”
见念恩依然负气,宵子慌了手脚,不住地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偏袒他啦,不信我发誓!”
“我开玩笑的!”念恩嫣然巧笑,握住她欲发誓的手:“你还当真了!”
宵子如释重负地笑了:“我的大小姐,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看你刚才脸一板,装得还真像!”
念恩笑得鬼灵,真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宵子怔怔得失神,眼前的念恩是鲜活的,会哭,会笑,会娇嗔,会调皮,只是这豆蔻年华的她很快便会埋入那栋穷奢极华的豪宅里,静静的等待着,等待丈夫每日下班归来,等待孩子日渐成长,在这等待的时光里,岁月不再青葱,才华随风而逝,理想日益老去,好可怕的等待……
“不要这样!”宵子情不自禁的劝阻道:“那不是你该有的生活!”
念恩被她突如其来的感叹吓了一跳,只听她继续道:“嫁入豪门,尤其是能嫁给像浅毅那样优秀出众的男人,是一件好事,可你不该因此而埋没了自己的才华,也许很多人向往那种随心所欲,每日午后品茶,与名流太太吹嘘闲谈的富贵生活,但这不适合你!”
“喂!喂!喂!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富贵的生活不适合我?难道我看上去像个天生劳碌命的吗?”念恩好笑的反驳道。
宵子摇头:“你聪颖,坚韧,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悟性和才能,你,更何况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完全可以创一翻自己的事业!何必做那个整日在牡丹群里争奇斗艳的豪门俗妇!”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见宵子一脸严肃,念恩只得哄道:“不过有些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以后再说吧!”
“念恩!”宵子还想说什么,念恩先一步打断道:“咳咳!不行了,我好象又烧起来了,头好痛,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喂!谁叫你把窗打开的!”宵子忽然发现了新大陆,生气的责备道:“夜里风大,你烧还没退,怎么能吹风呢?快回床上躺着去!”
“噢!”念恩可乖了,二话不说,就往床上躺,闭上眼睛前,对着正在关窗的宵子道:“要是浅毅又打电话来,你就把我叫醒吧,我怕他那么多天都联系不上我,心里不塌实!”
宵子玉立窗前,双手叉腰,无奈的摇头道:“我看你是中了叶浅毅的毒了,以前和欧明宇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见你那么小心翼翼,一会儿怕他担心,一会怕他心里不塌实,我看你还是先把自己的病养好再说吧!”
“哼!”念恩孩子气的嘟嘴,“你欺负我,不理你了!”说完,用力的拉上被子,闭眼转身,室内极快的安静了下来。宵子关了窗,静静的走到念恩身畔,看着她恬静熟睡的模样,心生感叹:为何这张明艳如水的脸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到底是什么让她整日的愁心漫溢?
修养了几日,念恩的身体渐渐康复,这一日,她和宵子一同去上制图课,晚了一步,好位置都被抢光了,只得与向来视她们为宿敌的唐婉相邻而坐,唐婉一脸厌恶,身体不舒服的往旁边挪了挪,拉远与她俩之间的距离。
宵子本就看她不爽,见她举止夸张,心里更有气,只是那时教授已经走进教室,她不便发作。
念恩也不以为意,反正一直知道她讨厌自己,虽然至今也不明其理,但旁人的事她也不想多管,眼下,她一心想着的,就是如何化解浅毅和她爸爸之间的仇怨隔阂,正心烦间,念恩的眼角不小心瞄到了身旁唐婉脖子上的项链,整个人呆住了。
那颗价值连城,在钻石拍卖会上与念恩失之交臂的厄运蓝钻希望,为何会带在她的脖子上,清晰的记得,当时她与她谁都没能买下它。
见念恩紧紧的盯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唐婉笑得妩媚,指尖有意无意的撩拨劲项间的散发,衬托出闪闪发光的钻石风采,那是一种挑衅的示威。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念恩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心神恍惚的,没听进多少课,手握画图铅笔,满无目的的在纸上来回涂抹划线。
“你发什么呆呢?”宵子见桌上的纸条原封不动,于是轻唤道:“诶,快打开来看看?”
“恩?什么?”念恩如梦初醒,不知宵子所云所语。
宵子翻翻白眼,投降道:“你真是够了,那么大张纸条放在你眼前都没反映的?”
“对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张纸?”
“是松田传给你的啦!”宵子好奇的鼓动着:“快打开来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
“松田!”念恩奇怪的转头,松田本一与日向宵子是同乡,都来自日本北海道,相貌并不出众但书卷气息浓厚,成绩优秀,才能也相当出众,大一刚进校门便锋芒初露,备受学生会高层领导关注,现已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听说近日学生会改选,他有望成为继欧明宇之后第二位亚裔血统的主席。
接触到念恩探究的目光,松田微露皓齿,儒雅地回以一笑。
念恩转过头,好奇的打开纸条,里面写着:“放学后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关于这次J.C.S设计大赛甄选的事!”
“什么J.C.S大赛?”念恩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吗?布告拦都已经贴出来了!”宵子恍然道:“对了,那时你在生病,我又忙着打工学习,所以忘了告诉你了,日本政府最近在筹资建一个世纪广场,于是主承办商决定开展一个设计大赛,从中挑选出最合适的设计蓝图!”
“那到是很不错!”念恩点头,“只可惜,我最近没心思!”
“但听说这次如果能夺冠的话,何氏地产会正式于你签约的,你想呀,那种跨国集团,多少人挤破头也未必挤得进去!”
正陶醉间,忽然发现念恩的脸色苍白如纸,猛然醒悟,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欧明宇的岳父何震源,而他本人也平步青云的当上了何氏的设计总监。
“算了,我没兴趣!”念恩随意的将纸条一揉,又想起了什么,小声的问宵子:“你说松田为什么会想和我谈大赛的事?他以为我能帮得了他吗?”
“拜托!”宵子快受不了了:“他那是约你出去的借口自从你和欧明宇分手后,他就一直向我打听你的事,不过后来浅毅来了,他也没了下文,最近浅毅又不常来学校了,大家都传言你们分手了,这不,他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他真够无聊的!”念恩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
“人家只是喜欢你嘛!你就说他无聊,你还真难伺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念恩再次将纸条摊开,叹息道:“读高中时,看着浅毅每天都收到一大堆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心里好嫉妒,心心念念的希望自己也有那么一天,让浅毅瞧着,我也能好好的扬眉吐气一回!后来欧明宇又送书又送花的,到是让我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但现在却对这些完全没有激情了!只觉得好烦!”
宵子的眼睛闪亮,眉宇间透着狡黠:“噢!原来有人高中的时候就打翻醋坛子了!”
“你说什么?”念恩鼓着腮帮子气乎乎的,她怎么可能吃醋,她向来潇洒,才不要那么小架子气,为他去喝醋呢!
“没什么!”宵子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那松田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念恩又瞥了一眼坐在窗边,目光频频往她身上漂移,心神不宁的松田,耸耸肩:“我约了浅毅今晚吃饭,到时他会来学校接我!”
“挺浪漫的嘛!”宵子欣羡地道:“大概几点回来?早的话就帮我带一份宵夜吧,你看这几日,我没日没夜的照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你是不是该好好的犒劳犒劳我?”
“……恩……”念恩支吾道:“那明早我给你带早饭吧!”
“也行啊!”宵子随口应道:“我要吃寿司!”
“……哦……好!”念恩的声音越发的轻了。
“你说你今晚不回来!”宵子突然惊醒,满脸的错愕。
发现自己已然成为全班的焦点,念恩又羞又急的提醒道:“你小声点啦,现在正在上课耶!”
宵子看了看四周,尴尬的笑了笑,显得有点傻气,上课的教授不满的向她们这个角落望了几眼,递来威严的警告,念恩和宵子羞愧的将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正式老师的眼睛。
等到教室再次风平浪静后,宵子急不可耐的追问道:“你刚刚的意思是说你今晚决定……”
“好了啦,你别再往下说了,我快受不了了!”念恩没有否认,脸烧得绯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喂!你都已经决定那样做了,还害羞什么!”宵子取笑道。
念恩满脸通红,不自觉地加大了划笔的力道,羞得想钻地洞,心乱得慌:“你再说下去,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真的会荡然无存哦!”现在的她真想大哭一场。
宵子洞悉念恩眉宇间的忧虑惶恐,不解地问:“你在害怕?”见念恩手不受控的颤抖,她更不解:“既然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是浅毅?他是不是一直提这方面的要求?”
“当然不是!”念恩连忙否决道:“他可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是我自己……”
“你?”
面对宵子质问的语气,念恩窘得无地自容:“对男人而言,‘那个’过了之后,他应该就不会再那么患得患失了吧!”
“那是当然,都是他的女人了,他还患得患失个什么劲啊,你就为了这个下得决心?”
念恩再次点头,“如果这样能令他安心的话,其实也不错呀,反正我们早晚要结婚的,这些迟早都会发生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懂,他条件那么好,欧明宇现在又结婚了,他还有什么好不安心的?”
想起那天在浅毅办公室门前听到的话,念恩就头皮发麻:“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了再告诉你,反正今晚你不用等我回来了!”
“哼!竟然想主动勾引男人上床,脸皮真够‘薄’的。”临桌的唐婉一直留心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到了此时才忍无可忍的冷哼出声,那神情,那语气,处处透着不屑。
宵子放下笔,正要还嘴,被坐在中间的念恩一把制止:“别和她计较了,教授刚刚才警告过我们,要是再行差踏错,这门课铁定会被当掉的!”
念恩说得没错,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授,似乎感受到了她们这边的暗潮汹涌,不时往这边瞄。
宵子无奈,再次的吞下这口恶气,心里难受得直想骂人,而念恩也无心与唐婉斗嘴争吵,想得尽是晚上的事,越想心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