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飞往台北的头等机舱里,客人少得可怜,浅毅在座位上扣好安全带,舱内的清寂和舱外阴霾的天空,在他身边连成无边无际的迷茫。他昨天接到念恩的电话,她已经回到台北了,沙尔和他爷爷也一路跟了过来,虽然念恩没多说什么,但浅毅看得出,他们求婚的心意甚诚。所以一整天,他都被一种难以拂扫的不安缠绕着,匆忙的处理完公事之后,就直奔机场。
他问空姐要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掉半杯。即使这样,也无法平息自己炽热的思绪。他开始发疯般地思念起那张娇俏可爱的笑脸、她黑瀑般的长发,她甜甜暖暖的气息,她在自己怀里不谙人事娇羞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沙尔并不是他心中最大的隐患,他心中真正的缺口,是念恩去美国的三年,那是如噩梦般彷徨无助漆黑绝望的日子,熬了过来,前方真的会有光明在等待着吗?
因为他的脸色不太好,体贴入微的空姐几度在他座位前停留,柔声探询他的需求。他很无奈地睁开眼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失意。又有人停留在他身旁,他在心里叹息:日航的服务真是宾至如归,不过这次他不想回应,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叶浅毅?”声音里蕴涵着强烈的震惊。
他冷然抬头,接触到漆黑幽深的一双眼眸,正是他所有噩梦的源泉,“欧明宇!是你!”没错,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欧明宇,端正如昔的俊容,只是看上去比之前清瘦了很多,一直知道他为了世纪广场的第一期工程而来了日本,在工作上,他也有意的避开他,没想到,始终躲不过。
欧明宇见叶浅毅并无伸手或站起与自己打招呼的意思,有些尴尬,幸好飞机即将起飞,空姐及时给欧明宇找到了位置,刚好就是他旁边的座位。
他刚坐下,飞机就慢慢滑行起来。
欧明宇见叶浅毅身旁放置了一把小提琴,于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把小提琴放入上面的行李柜中呢?”
“这把琴是出自安东尼奥。斯特拉地瓦利之手,很矜贵,不能轻易摇晃!”听得出来,浅毅在回答欧明宇问题的时候,并不热衷,甚至有些迟疑。
庞大的机身缓缓地拐过一个弯,终于滑入起飞的跑道。
“安东尼奥。斯特拉地瓦利,我有听说过,是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制作家,他制作的琴,留存至今的,可以算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了!你很喜欢弹小提琴吗?”欧明宇努力的找话攀谈飞机自跑道上拉腾起来,愈飞愈高。
“不是,是念恩喜欢!”浅毅的声音并不响,却象利剑一样刺穿了欧明宇的耳膜。飞机还在升腾中,因惯性欧明宇靠在了座位上,脑子里有着片刻的空白,浅毅顿了顿道:“她喜欢收集一些有价值的乐器乐谱!”
“是吗?”过了很久待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八千英尺的上空时。欧明宇才冷冷地回应了一句:“这倒挺让人意外的,对了,忘说了,我是她在美国的学长,和她还蛮熟的,但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些!”婉阑口中,那个深爱着念恩的叶浅毅时常令欧明宇感到不安。他很想向他宣告,念恩是他的,别再打她的主意了。
“是吗?”浅毅淡淡地回答,心却在隐隐作痛,他随意的翻开舒曼的琴谱,想要借此来平静内心的焦灼不安。
“听说你和念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知,欧明宇竟咄咄逼人道:“你们的感情应该很不错吧?不过为什么我从来没听念恩提起过你呢?一次也没有……”
“也许你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让她随便谈论隐私的地步!”浅毅若无其事地批注着乐谱,漫不经心地道。
“不会啊,我和她当年的感情很好……也许好到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浅毅转头,发现眼前这个俊挺英伟的男人有着一双无比幽暗的眼睛。
“应该不会太意外!”浅毅翻过新的一章,继续标注音符,这时一个西装笔挺,彬彬有礼的中年男子,来到浅毅面前,恭敬道:“这位先生您好!”
浅毅疲惫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端正的五官,专横强势却又不失礼貌谦逊的神态,想必是大有来头,他想站起身,无奈被安全带羁绊住了,一时竟无法解开,他给了中年男子一个抱歉的笑容,只能坐着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我家夫人头痛欲裂,身体很不适,能否请二位先生不要说话,以免扰得我夫人心烦?”那中年男子虽是必恭必敬地道,但霸道之气犹存。
“你家夫人?”浅毅转头,走道另一端,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上,一位华贵神秘的夫人身着紧致黑衣,头上的黑帽黑纱遮住大半张脸,刚才上飞机时,浅毅就注意到她了,只因她神秘的气质透出一股似曾相识的高雅清贵。他一定见过她,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再环顾四周,发现头等机舱客人不多,除了他们两,就只剩下那位夫人和她的随从,刚才他与欧明宇并无大声喧哗,要他们不要说话,未免有些蛮不讲理,只是浅毅确实也不想再与欧明宇多做交流,于是欣然点头道:“我知道了!”
浅毅的反映反令那位中年男子大吃一惊,他原本以做好了被拒的准备,然后再亮出夫人的身份,好让眼前的两人无话可说。没想到眼前的男子风度极佳,不但不与他计较,还放下书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欧明宇见那位夫人来历不小,不想得罪,于是安静地坐在原位看书。
下了飞机,浅毅为了避开欧明宇,特意避开VIP通道出口,从拥挤的普通出口缓步走出,竟惊讶的发现一张灿若桃花的笑魇,不停地向他挥着手。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前来接机的念恩面前,要不是手上拿着小提琴,真恨不得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怎么来了?”
念恩灿烂地笑道:“我打你手机关机,孙叔叔说你一个人回台北了,我就叫我爸帮忙查了下你的航班,特意跑来接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
在她灿烂的笑脸背后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樱花盛放,映得这一天的碧树繁花,灿烂生辉。喜悦,就那么无遮无掩的从她眉稍,嘴角,静静流露,蔓延到空气中,芬芳如蜜“干嘛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浅毅长时间的静默让念恩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道:“看到我,不开心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深邃的看进她的眼,深深呼吸,品味她发丝沁人的清香。
“你都不打电话给我?要不是我昨天打了个电话给你,你一定早就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对不对?”念恩拉着他衣领,不满地质问道。
“你简直是恶人先告状!”浅毅失笑出声,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尖,想起自己拼命忍耐却换来她的质疑,委屈地道:“是你自己不让我打电话给你的!”
“我那时要复习功课嘛,只是让你不要一天三个那么烦嘛,谁知,你竟然三天也不打一个,好过分!”
“怎么?想我了?”浅毅含笑得想要逗她脸红,谁知,念恩竟坦然地点头:“当然想啊,怎么?你不想我吗?”
浅毅见她神情紧张,好似真的怕自己将她抛到九霄云外,心下一片感动,再也顾不得手中价值连城的小提琴,深情拥她入怀,真挚地道:“怎么不想,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以后不准不让我打电话给你!”
“不准就不准喽,那以后你也不准真的不打电话给我!”在他怀里,念恩揽住他瘦而有力的腰,无可抗拒的沉溺在他温暖而宽广的怀抱。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等我?”万一他走的是VIP通道,那她岂不是白等了。
念恩从他怀里扬起微醉甜美的脸,一派天真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感觉你会从这里出来,所以就在这里等你喽!”
“还想骗我,老实交代吧!”浅毅轻笑道:“到底安排了多少眼线在我身后?”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念恩在他怀中难为情地道:“不过你一下飞机,确实有人向我通风报信……”
“不用说,一定是你爸爸的人!”
念恩急忙道:“我可没叫他这么做,是他自己要自作主张!”
“看来岳父大人很紧张我这个未来女婿!”浅毅的眼眸迷离深邃,他拥着念恩的手更紧了些。
“不要脸,谁是你岳父?”念恩娇嗔道。
浅毅心中一动,同时一荡,低压的嗓音幽幽地传来:“……念恩……我们结婚后,去维也纳定居好不好?”
念恩颊畔绯红,她躲在浅毅的怀中,支吾道:“……好是好……但维也纳……好象远了点……爸妈舍不得我去那么远的地方的!……不如我们选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吧!”
浅毅沉默半响,放开念恩,释然地道:“……算了,我好象太急了,这件事等结婚以后再说吧!”
“恩!”念恩笑着点头,没有忽略他眼底的惆怅,心底也是五味杂陈的,浅毅终究是不能体谅她的父亲:“对了,今天晚上爸爸宴请客人,你也一起来吧!”
“好……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浅毅边说边向VIP通道张望,没见到欧明宇,他应该直接离开了。
“看见什么?”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浅毅牵起念恩的手,往机场外走去。他们身后,一名黑衣黑纱女子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