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九章
凉风阵阵吹来,空气中弥散着清馨的香气,像是桂花的甘甜,林间的花儿开得正盛,绚丽的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念恩追逐着尹哲,两人手上的风筝在划过长空,摇摇欲坠。
“爸爸!”念恩甜甜地叫着,向父亲展开灿烂笑靥。
尹冶站在亭中央,慈爱的向她招手。
念恩放下手中的风筝,快步向父亲跑去,跑了几步,两条腿虚浮得像烂泥一样,拖都拖不动。她的腿在发抖,这种颤抖很快又蔓延到全身。
“爸!”念恩的心脏像是突然被重击了一下,尹冶刚才还微笑的脸,此刻血色褪尽,雪一般的苍白。
念恩的胸腔里充塞着难以言喻的悲怆。前面的路还在不断地延伸,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尹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一道红色液体慢慢渗透出来,映在尹冶白色的衬衫上,像是一朵滴血的玫瑰,她看得惊心动魄。
“不!”她疯狂的喊着。可尹冶还是缓缓地倒地了,他身后,浅毅举着枪,枪口硝烟正袅袅上升,看着尹冶倒地,他的嘴角扬起了那抹不染尘世的微笑,依旧完美的像是从传世名画中走出来的俊美少年!
念恩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她慌忙地打开了床头的灯,昏黄的灯光一刹那间溢满整个房间
她又做噩梦了,自两个星期前跟着浅毅搬入这套公寓后,她时常做这个梦。还好这只是梦。
念恩将头靠在弓起的膝盖上,双手穿过湿漉漉的头发,心绪犹未平静。环顾四周,房间里摆设被微黄的、有着旧照片般的颜色和质感的灯光笼罩着,一种莫名孤寂的心酸从心底涌出。自离家出走后,她的心就空落落的。
她拿起放在台灯下的一个水晶像架,照片里,她和浅毅站在漫天漫地的樱花雨下,笑靥如花。她的手指抚过浅毅英俊的脸庞,嘴角勉强地牵起一丝落寞的笑意,是这张照片陪她度过无数清冷的夜晚。
再也睡不着了,念恩起床洗了个澡,来到客厅,掀起垂落的窗帘,拉开宽敞明亮的落地玻璃门,站在阳台上俯视人间的万家灯火。
她已经习惯在睡不着的夜晚,怀着消沉黯然的心情,一个人俯视这光怪陆离的夜。
原以为这样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出来,就能回到以前朝夕相处的快乐日子,可惜,她错了,除了第一晚他为了安慰她而留宿之外,这两个星期他再没留下过。
他整日忙于公事,他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可与之相对的,却是他与井藤雅子携手出席各种宴会的杂志照,念恩努力的不去看不去听.可娱乐新闻每天追踪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媒体的关注,明星富豪,本就是八卦杂志追捧的对象,更何况是外貌如斯美丽的两人,他们是成为民众心中最登对的豪门佳偶,许多杂志都刊登了他们未出世的宝宝的预测照。
客厅的一角,摆放这一台华丽的三角钢琴,那是浅毅一个星期前特地让人送来给她解闷的。
念恩坐到钢琴旁,轻轻的抚过黑白分明的琴键,一阵熟悉的优美旋律响起,在悄无人息的夜晚,静静地诉说着她心中的情愫与思念。
是勃拉姆斯的《C小调钢琴四重奏》,哀婉的旋律,在这静寂的夜里,听来分外凄凉。
等待的灵魂,漂泊的心,在它们漫长又艰难的守侯中已渐渐迷失方向,爱与恨、梦与泪,欢笑与悲伤,何时才能终结!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客厅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念恩停下琴声,知道是送早饭的阿姨来了,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这位秦阿姨除了负责她每日三餐之外,还负责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有些讨厌。
算了,她过够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了,就是让浅毅知道她通宵弹琴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念恩决心已定,十指灵巧而活跃的飞舞在黑白琴键上,悠扬感伤的琴声在屋子里回荡,门开了,她却似全没感觉到身后逼人的目光,眼睛只淡淡地掠过琴谱。
“为什么要弹这么悲伤的曲子?”低沉却略带痛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念恩一惊,忙回身,白衣如雪的浅毅脸色沉重地拎着一袋早饭。
念恩忙合上琴盖,淡淡地笑了:“哪有为什么,想到了就弹了!”
一阵秋风袭来,吹散了念恩的长发,也吹落了翻开的曲谱,一页页落在白色的地毯上,浅毅皱眉,忙拉上玻璃门,捡拾落了一地的曲谱,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浅毅弯腰,轻轻地握起念恩的手,却被她手上冰冷的温度吓到了,青了脸色:“你一个晚上都在这里弹琴?”
念恩点头,不想强辩什么:“对不起,因为睡不着,一个人又闷得慌。。。”
念恩惊觉自己失口,连忙收声,却晚了,浅毅脸色又白了几分,哽咽地道:“。。。我该陪你的。。。。!”
凝视着他沉郁的面庞,念恩的心里涌起一股恻然的柔情:“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陪!倒是你,最近又清瘦了不少,工作很辛苦吗?”
浅毅摇头,轻轻地移开念恩的手,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并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沙哑着嗓音道:“不累,只要看到你就什么都不累了!”
念恩觉得气氛有些伤感,连忙转换话题道:“你带了什么早餐给我?”
浅毅这才想起还被他握在手中的早饭,笑了:“你最喜欢的寿司!我一早让厨房做的!”
“你让厨房做的?”念恩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吟良久,才道:“那你爸他们不都知道我。。。?”
浅毅知道念恩心中的顾虑,云淡风清地笑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我要藏也不容易,他们知道就知道了,有我在,别怕!”
见念恩仍旧心神恍惚的,浅毅软言安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先去洗脸刷牙,我进厨房将它们乘盘!”
“好!”念恩乖巧地应道,在浅毅的搀扶下,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的工夫,念恩从浴室出来,看见满满的一大盘寿司被摆在了桌上,盘里的寿司全被整齐的一切为二,中间的心子,一些落到了盘上。
“怎么把它们都切开了?”念恩问向从厨房出来,正端着两碗粥的浅毅:“这还叫寿司吗?”
浅毅将粥放在桌上,宠爱地刮了下念恩的翘鼻梁,笑道:“是我切的,我也没吃早饭,所以打算和你一起吃!”
“一起吃,也不用将它们都切开呀!”念恩嘴上嘀咕,可手已经伸上去,一夜未眠,她是真的饿了!
寿司还未来得及送进嘴里,浅毅已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急促地道:“粥有些凉了,你先喝粥!”
见浅毅神色紧张,念恩怔怔地点点头,和浅毅一起坐下,一心一意的喝清淡无味的粥。一旁,浅毅开始吃寿司,他急切却不失优雅的吃着,每块都吃掉一半,等到念恩将碗里的粥喝掉一半,浅毅已经大半盘寿司下肚了。
“你很饿吗?”念恩好奇的问,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寻着他吃过的痕迹,所有的寿司都被他吃掉一半,他不让她先吃,自己却吃的那么急,难道...?
念恩露出一个凄楚地笑容,淡淡地道:“你慢点吃,小心咽着?”
浅毅将所有的寿司全吃了一遍,才放心地道:“这寿司很好吃,你也尝尝!”
念恩看着碗中的白粥若有所思,这粥在她吃之前,他肯定也先尝过,再看看只剩半盘的寿司,心中凄然,怎么也吃不下了!
“怎么了?”浅毅见念恩眼眶红肿,忙问。
念恩连忙摇头,想起浅毅为自己,硬塞了那么多东西下肚,即使吃不下,也硬着头皮吃了许多。
“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出去逛逛?”浅毅整理完桌子,走到客厅,坐在正在看早间新闻的念恩身旁,关切地问道。
念恩将音量稍稍调小了些,转头,一脸疑惑:“你不用上班吗?今天才星期三?”
浅毅微笑着摇头:“我好久都没有陪你了,今天特意请了假,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要是被记者看见不太好吧,最近你可是焦点人物!”自浅毅接管永毅之后,永毅的股价就节节上升,年终的纯利润更是去年的两倍,媒体可是将他捧上了天,记者们整日跟在他身后,指望能一窥他的隐私。
“管他的,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念恩笑着止住了浅毅的话:“可我就是见不得人呀,你有妻子,有家庭,我怎么能和你一起出去呢!会影响到你的形象的!”
浅毅扑哧一笑,道:“傻瓜,我又不要当明星,要什么形象,再说了,就算记者拍到我们在一起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愿意,他就休想刊登出去!”
念恩一震,差点忘了他拥有足以在台北呼风唤雨的财富和地位,恐怕不少媒体因各种利益关系而受他牵制!
“。。。可我。。下午约了哥哥!”念恩小声的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你约了小哲?”浅毅一愣。
念恩连忙道:“没别的意思啦,只是我们这么跑出来,害我有点担心爸妈,所以才找了哥哥!”
浅毅轻叹了口气,轻抚念恩的额头,如释重负地笑了:“你呀,算了,我也不说你什么了,下午我送你去!”
“你不生气?”她背着他去见家人,一直有很强烈的负疚感。
浅毅有些严肃,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宠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念恩甜甜地笑,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下午,浅毅送念恩去咖啡馆,并约定两个小时后来这里接她,临走前,透过咖啡馆里的玻璃橱窗,念恩看到浅毅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街头私语,很快的,那男子又隐入了人群中,而浅毅也驾着跑车飞驰而去。
其实念恩心里明白,她每次出来,浅毅都会在周围布置重重眼线,惟恐不测。
在咖啡厅里等了半个小时,尹哲却迟迟没到,正有些不耐烦,尹哲的一个电话打来,说是临时要开会,实在无法抽出身,念恩听哥哥的声音满是疲倦,心中恻然,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并笑着说没关系。
挂了电话,念恩搅着咖啡汤匙,觉得有些无聊,瞥见窗外风和日丽,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而她也好久没出来逛过街了。
于是结了帐,念恩独自漫步在台北的街道上,现在是上班时间,台北街头冷冷清清的,念恩随意的逛着,最后在SONY专卖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并非店里的精致美幻的电子产品吸引了念恩的眼球,而是玻璃橱窗内,加长加宽的电视屏幕上,浅毅如风般清朗的俊颜在聚光灯地照耀下有种纤弱的俊美,唇角勾勒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似有若无。
他身旁,坐着美艳到近乎妖娆的井藤雅子,她正用含情脉脉的美眸悄悄的凝视着浅毅,眼里充盈着淡淡的喜悦。那一刻,念恩的心被隐隐地刺痛了。
宗艺节目主持人小冰正开怀地笑着,这是台湾近期最受欢迎节目——爱情面对面,这个节目两周一期,隔周重播一次,现在这个时段正是它重播的时间,而这一期的嘉宾邀请的是正受万人追捧的永毅财团总裁叶浅毅和他的妻子井藤雅子。
许多闲逛的女生,也在这个橱窗旁停住了脚步,或欣羡,或激动地看着节目中的两人。
“下一个问题!”主持人小冰甜甜地笑了,她拿出事先预备好的纸条,朗读道:“请问二位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念恩并不想看下去,可双腿就像是装了铅戴,沉甸甸的,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主持人依旧甜甜地笑着:“请二位分别将答案写在看板上!”
浅毅和雅子手中各执有一个纸写板,雅子笑得甜甜的,拿起笔,想都不想的就将答案写下,浅毅则有些犹豫,又有些迷惑,穷思苦想了一阵后,也在纸板上匆匆的写了几个字。
“好,我们现在来看答案!”小冰激动地走到浅毅面前,伸手拿过他的纸板展示给电视机前的众人,板上清晰明了的写着:忘记了。
“哇!”小冰微微有些诧异,随后笑得不可抑制,并调侃地道:“连第一次接吻在哪里都不记得,我要是你太太,肯定和你离婚!”
橱窗前的许多观众都跟着主持人的连珠妙语而哄笑起来。
浅毅的脸色一青,主持人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她避开浅毅,转向雅子:“我刚刚看到叶太太拿到纸和笔就写,那速度,肯定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吧!”
雅子甜蜜的点点头,羞涩的将纸板交给主持人,主持人率先看了眼答案,有些震惊,随后,井藤雅子的答案在众人面前揭晓:酒店。
别说念恩,连一同站在橱窗外观看的众人也吃惊不小。
而主持人小冰更像是猫在黑暗中敏锐的捕捉到老鼠的气息,眼睛闪闪发光。
“第一次接吻是在酒店?这也太坦白了吧!”主持人小冰笑得花枝乱颤的。
雅子含羞地道:“是,那晚他心情不好,而且喝得很醉,而且时间久远,所以才会不记得吧!”
“呵呵,叶太太真是体贴,想方设法的为丈夫开脱,那叶先生至少可以回答一下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主持人满脸堆笑,试着想要缓解刚才答题落下的尴尬。
浅毅的脸色更青了,他冰冷而淡漠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主持人的脸,并不愿意回答,主持人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一旁的雅子也有些尴尬,连忙缓和道:“这都是两三年前的旧事了,他不记得也在情理之中!”
念恩的心不自主地沉入谷底,满街的阳光也驱不散她心底慢慢透出的冰冷,早晨的快乐,就这样走得悄无声息,飞得无影无踪了,她忽然发觉这里,她是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