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地记得那是二00四年的三月廿三日下午二点来钟,徐大毛开着他那辆卡车带我去他的朋友处借钱,车上还有他车股伙计的父亲和他另一位熟人。徐大毛喝了酒,开着车,车子开得有些飞快,车上坐着的人都叫他注意,他说没事,可就在他话音未落,车子撞到了别人停着的车上,当即造成了车上他伙计的父亲死亡,另外一位熟人重伤,我的右腿几乎粉碎。
我不知这样的结局是不是也是叫做一种报应,他的断手我的断脚,如果是,那么老天也真显得有些太无眼珠太不公平。因为我劝他接回那女人造成他断手是出于好心,而我断脚完全是因为他欠我要回我本分,但是这却无情地成了铁的事实,徐大毛被抓判刑坐了四个月的牢,而我当即被人送去了医院。
但是由于县里的医院条件受限,我又马上转到九江,到了九江的“一七一”医院,医生说我的右腿必须截肢,否则无法修复甚至难以保住性命。于是为了保命,只好截肢,然而贱命是检回来了,破屋又遭连夜雨,手术刀口发了炎,不但发炎,而且炎症相当严重,每天需要应用大量药物大量费用。我一个女人怎么能承受,加上九江住院的费用比县城要高,哥哥和家人已经尽力,于是没有办法,只好重新回到都昌。
然而回到县里的人民医院住院治了十七天,我的腿伤发炎仍然严重,不但没有控制,反而每天高烧,病情恶化,医生说他已经尽了力,要治必须去南昌,否则可能丢掉性命。迷迷糊糊的我听到医生的话真是伤心恐怖极了,难道我真的要死?丢了腿还要丢掉性命?啊,老天!如果是这样那就太不公平了,因为我还有心愿,我不能死,我还要活着去江苏找我儿子。可是我真要万一死了呢?那么我不但见不到儿子,可怜的儿子就连自己的父母原来是谁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想到这儿我的心里真是万箭穿心刀割一样难过,正巧那天周小明的弟弟和他的父母天良发现的来医院看我,我便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虚弱而急速地催促着周小明弟弟,快,快,快给你哥哥打电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说。弟弟当即真的拨通了周小明电话,我把手机抢了过来,清楚地告诉他儿子在江苏,怎样找儿子,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在五年后到江苏找周敏康,否则我将死不瞑目。周小明那次在电话之中也是天良发现,不但迅速答应了我,而且还要我一定要活着等他回来。他真的急急忙忙从广东马上请假赶了回来,坐在床头对我深情地望着。并且还毫不吝啬地拿出两千元钱给我,我说不要,他便愧疚地说他欠我实在太多,这一辈子还不完。
那一次,也许是我感觉最好的一次。因为我又看到了过去那个周小明,看到了那双熟悉温柔的多情眼睛。
就在周小明回来看我的第二天,我被哥哥转院去了南昌。南昌的“九四”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我的腿伤基本恢复。后又装了假肢,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这是一个怎样的三年,我想凡是只要是人,就能想象它的难处,孤独,无助,病残,心伤……我像一片枯枝的败叶,饱受严寒,风中挣扎。我在县城租了间房子,因为我不能长时间的拖累家人,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儿子。但是另租了房子离开了家人更加艰难,拖着个假肢,上床下地,都觉困难。这个时候我是多么想在自己的身边有那周小明啊,他不是说他欠我实在太多吗,如果这时候补偿,那么这十多年来的所有恩怨,都会一笔勾销。可是他没有,不但没有,从他那次广东回来后就没再和我见面,甚至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我的希望逐步变成奢望,失望逐步变成绝望。
正当绝望的时候幸好徐大毛四个月刑满放了回来,出来以后便在我的身边照顾我。尽管我对这个男人充满讨厌,但在这种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好对他接纳,当作权宜之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男人劣迹一露再露,特别当我知道了他把卡车卖了独吞了伙计的钱,更是觉得没有道德。
前面说过,徐大毛的卡车是和一个伙计合伙买的,轮流驾驶,共同挣钱。但是徐大毛出狱后不久却把车偷偷卖了,不但卖了,而且还把整个卖车的钱独吞,分文未给伙计。伙计的父亲本来被他的车祸致死未得一文安葬费,而今卖车的钱都被徐大毛独吞岂不是人被他害死了还要吃那死人肉,这样的人品哪儿还有人性,当时我知道了这事气得手足发抖,一钵尿液浇到了他身上。
这样的男人我不想再留,尽管我的生活非常需要男人。徐大毛死皮赖脸不肯走,我就只好报警拨通了110。我的单腿跪在警察面前,警察帮着我驱逐,徐大毛这才无法,只好离去。
赶走了徐大毛,我的心里确实有些轻松,但是很快又觉心里空落落的,觉像一片无根无蒂的白云,不知飘向何处。而且我这片孤云心碎腿断残缺不全,只要一碰上阴天就会化作雨滴,化作泪流。我只好把思念远方的儿子作为最大的安慰和寄托,没有这种寄托也许我会那时了结此生。我在撵走徐大毛后街头摆了个地摊,慢慢挣了点钱又在街上开了间小鞋布店,借此维持生活,打发时间。去年下年有一次我在店里看见周小明走我店门过,我叫他进来坐坐,他进来了,淡淡的问了些店里生意,没问其它情况。我是多么想他能够关心的问我其它情况啊,问我这么多年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生活怎么样,还有我的伤腿,我的婚姻……可是他没有,一句也没问,我的心中一片酸楚,一片失落。我说那次你从广东回来给我的两千元钱,还有你家人给我的钱我会全部还你。他说算了,看在儿子面。我说你不要提儿子,儿子在你的心中早就没有份量,如果有,你就不会那样狠心不要儿子,告诉了你儿子在江苏不会不去寻找。他显得尴尬地眼睛望到一边去,一再说钱不用还。我说要还,等我有钱一定会还,因为我的人穷骨气还是没穷。他只好恢恢的叹了口气,溜溜的移步走出店去。我望着他走出店门慢慢远去的身影,一份熟悉,九份陌生。我忽然觉得那份熟悉仍是十八年前我和周小明挚爱,至今没有改变。
是啊,十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十八年的时间足能改变一切,十分的熟悉已经将九分变为陌生,还有一分随着下一轮的十八年时间推移定会变成陌生。只是我却有些固执,十八年前的往事本来再有美好也已如轻烟一抹从我的人生飘走没有留下任何彩虹,但我似乎恍在昨日,仍然有着深深刻痕。我不知这样的执着是不是我的人生最大悲哀,大梦已醒,还要停留在十八年前过去日子,作茧自缚,自我留恋。
然而,即是悲哀,亦不后悔,因为我有一种守侯,一种念想,我和周小明虽然无缘,但已有果,爱情虽亡,结晶尝在,我们的儿子还在遥远的江苏,健康地活着。尽管周小明至今不想要那个儿子,但我有着对儿祝福的无比母爱。这母爱也许远方的儿子不能感觉,但是我却每天念祷,真真存在。掘指算来我的儿子今年已经整整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儿子今天应该已经长成了大人。我真感谢那对哺养儿子的江苏父母,儿子若在我处肯定从小受苦,而在那里,肯定想必过得幸福。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儿子模样,到底是虎墩墩还是长高高,究竟像了我还是像他爸,我真想立刻飞到儿子身边,抱着日思夜想的儿子看个够。我知道自己欠缺称职母亲没有看儿资格,但是母子连心母子天性,可怜天下母亲心,我是真的好想看看儿子模样。十八年的时间多么长久多么难熬,我在多少个日子望眼欲穿,多少个夜晚梦中见到儿子。但是我对哺养儿子的江苏父母可以人格担保,看儿只是一种心愿,儿子永远归你。十八年养育不容易,儿大毁恩,过河拆桥,不是像我这样的品德女人为人之道。再者十八岁的儿子一定也有自己的理智自己的思想,孰亲孰疏,孰轻孰重,我相信我的儿子不是那种无德之人。我只是想让十八年后的儿子知道一下他的身世,知道他的祖宗之源出生之地,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可怜的亲娘,如果儿子看到我这篇请人写的文字能够原谅我这个母亲,能够对我这个母亲难过得流下一滴泪,对我亲切的喊声娘,我便心满意足,死无遗憾。
好了,过去的十八年对我这个苦命女人来说,确是一条长长曲折的路,一条弯弯曲折的河,路上走得太过辛苦,以至走得脚走断,心走累,走得一身伤痕,支离破碎。我这条河里的苦水也太多盛都盛不下,因此请人写的也仅沧海一粟。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不知为啥对那道影子还要那么沉迷痴着。还有我总想,要是儿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竟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不是感到非常难过。在此我想奉劝可怜的儿子,父亲总是你的父亲,你的血管流着他的洗不清鲜血,你能幸福,便已足够。
最后,让我先在这里亲切地喊声儿子,对那十八年来关怀过我一切的哥哥、家人朋友说声谢谢,而对两位养育我儿子的江苏父母恩人,深深地鞠上一躬!
————一个苦命女人泪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