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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伤逝(1)

  最近一段时间,雪莲总是心神不宁,时常感觉到心惊肉跳的,甚至夜里还做噩梦。给黑旦讲了,他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给外人讲,有人便劝她注意身体说人身体弱的时候,一般都会做噩梦,甚至鬼上身的,夜里就不要出来了。说身体弱,雪莲倒有点相信;说鬼上身,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了父亲拄着拐棍,来到她家门前,哀求她开开门,让他进去。手里拿着个破玩,好象是要饭来了。“爹!”她一下子惊醒了。看着黑旦和孩子正在睡着,她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坐了起来,再也睡不着了。她回想起了父亲,回想起了那个破碎的家……

  然而不久,事情便有了应验。一个从雪莲村串亲戚回来的熟人说,吕老头现在面黄肌瘦的,患了重病,卧床不起有一个多月了。

  “啊?爹!”雪莲顿时觉得天晕地转。虽然在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无奈的恨意,虽然她出嫁的时候发过毒誓:永不再回这个家!可是,不管到什么时候,父亲都是父亲,这种亲情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你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强烈的挂念。虽然她在心里恨了无数次毫无主见的自私的父亲,并发誓要断绝父女关系,然而,父亲生病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掉泪了,她恨不得马上就见到父亲,伺候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她仿佛看到了昔日父亲那饱经风霜而满是皱纹的脸,步履蹒跚,威颤颤地走在风中,嘴里不停地叨念着,

  “莲儿,回来吧,回来看看爹吧。”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一点对峙的底气也没有了。要知道,能坚强的生活到现在,全凭的心中一股恨意,如今这恨意突然被冲得一干二净的,她觉得好委屈,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爹,我糊涂的爹啊,女儿怎么能怪你呢?你也不该跟女儿一般见识啊,也不来登女儿的门边。”

  直到此时,她突然觉得当初都是她的错,她完全不理解父亲,没有好好的和父亲谈谈------她一下子原谅了父亲!

  来不及收拾一下,雪莲风风火火地赶回了玉泉村,几乎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刚迈进那高高的门槛,迎面走来了二婶儿,已是老了许多,牙齿竟然掉了好几颗,面容也消瘦了许多,手里多了一根拐杖,没有了往日的尖刻,变得慈祥了许多。她抬头看到了雪莲,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雪莲!”她已经明显地喊不清楚雪莲的名字了,声音有点浑浊,

  “你可回来了,你爹他都……”说完,自顾着抹眼泪。

  “哎!婶子,家里都好吗?叔叔他也好吧?”雪莲见到了二婶子,赶紧上前问候,

  “好,好,都好!哎呀,二妞也常回来看看,弄着个孩子,也不会照顾……”说着,眼里已经含着眼泪。雪莲不敢再问什么,便径直跑向自己位于后厅的家。

  刚进屋子,迎面一股刺鼻的尿味扑鼻而来。弟弟永刚也正站立在旁边。

  “爹----!”她喊了一声,扑倒在吕树人的被子上哭起来了。

  “莲儿,你可回来了!”吕树人喘息着说,说话也含糊,嗓子时常被一口痰堵住。

  “姐,你可回来了,爹他都……”说着,永刚眼泪都要出来了。

  “恩。你说你也真是的,病了,有啥话不能给我说,不管以前咋样,都过去了,毕竟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雪莲语气中带着责备的口吻。

  “咳,俺年纪大了,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刚儿,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这个屋……”雪莲埋怨地看了弟弟一眼。

  “莲儿,你也别怪他,爹没有本事,没有给他说一房媳妇,咳!罪过啊。”吕树人忙制止了她。

  “爹,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怨他没有本事。他那点毛病,你还不知道?谁知道了,谁也不愿意的。况且,他;也不会个手艺,说话也不行……”雪莲正要往下说,一看父亲不高兴了,就赶紧住口。

  “啊……”吕树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挣扎着要起来。

  “我回来了,你就躺着吧,别起来了;起来,又虚弱。”雪莲爱怜地说。

  “俺…俺想尿……”吕树人不好意思地说。

  “姐,我来,爹已经不能起来了,只能用便壶给他接着。”说着,永刚忙把便壶给父亲接着。吕树人方便完了,又缓慢地躺下来。雪莲看着他那吃力的样子,心里觉得象刀割一样。

  “咋也不早跟我说一声?”

  “爹不让……说你结婚了,也不容易,又带着个孩子……”永刚有点委屈地说。

  雪莲看了一下弟弟,觉得他也真不容易,每天这么伺候着父亲,也够他劳累了。

  雪莲顾不上一路的劳累,开始收拾起来。单是脏衣服就要洗很多。屋子的尿味很浓,怕不是吕树人起来不方便,也只好尿屋子里了,都渗透到地面的青砖下了。

  “吃药了吗?“

  “吃了,给抓了几副草药,觉得也不是太顶事的,看来这病啊,是治不好了。“

  “不准你说这样的丧气话,”说着,雪莲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子,

  “咱到大医院看看去,好好的养两天,慢慢就好起来了。别胡思乱想了。”虽然这么说着,雪莲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是…是癌,村里人得这个病的,没有一个见好转的。就别浪费钱了。”他闭着眼睛说。

  “不会的,不会是癌!怎么就是癌呢?”她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以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癌症会降临到她家头上。

  “治不好咱也得试试,明儿就上北京,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你去看看!”雪莲双腿发软,直想瘫痪下去。

  “不要浪费钱了,留着你们自己花吧。爹这一辈子也没有给你们留下啥值钱的东西,唉,这是作孽啊!”吕树人已经潸然泪下了。

  “爹,都到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啥钱不钱的,俺们有钱,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安心的养病,啥也别想!”

  “唉,这闺女,还是这个脾气,咋就不听爹一句呢,爹这是晚期了,医生说啥方法都没有用了。”吕树人气喘吁吁地说。

  “爹,别说了,别说了……”雪莲哭着说。

  “这是…俺的外孙?”吕树人看到了刚儿,显得有些兴奋。

  “是。”

  “可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俺的亲外孙了。”

  “刚儿,过来,来外公这儿。”但是那孩子很害怕,不敢过去。

  “去吧,让姥爷看看你。”雪莲也哄着。

  但是那孩子还是硬往雪莲的怀里钻,不敢看吕树人。吕树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刚儿,刚儿……”吕树人念叨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那个大学生又来找过你没有?”

  雪莲低下了头,“爹,你还惦记着他?来过,但是……”

  “他好象叫什么刚。”

  “大刚。”

  “对,对。唉,都是爹的不对,其实当年没有那彩礼钱,咱说不定照样也能渡过难关,都怪爹当时一时的糊涂,才……”

  “爹,都啥时候了,你还唠叨这些……”然而,她未干的脸庞上立刻又被泪水打湿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往事如风,她不敢想,也努力地不去想。

  吕树人看着雪莲,唉声叹气了半天。看到雪莲平静了下来,他仍然要说,

  “莲儿,爹这些年了,心里头总是憋着个事儿,今儿趁你回来了,想给你念叨念叨,不然,等爹一合眼,就来不及了……”吕树人伸出手,艰难地擦了把眼泪。

  “爹,你说吧,我听着呢。”

  “爹这一辈子,啥大事情,好事情也没有做,还做了件畜生不如的事。当初爹不应该把你强行地赶出门,让你嫁给个……”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下去,有些哽咽了,

  “那个大学生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要是没有,你就干脆离了,跟他去吧,爹举双手赞同……只要他还要你……”

  “爹,啥都不要说了。”雪莲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安慰父亲。

  “唉,你说俺咋就办了这样的龌龊事情呢,啊?”吕树人用头撞墙,痛哭流涕地说,

  “让俺早点死,啊,活着,俺觉得难受!人生在世啊,难啊,又要办错事,糊涂啊,吕树人,你办得好事儿啊,糊涂啊!莲儿,不行,你就先哭俺吧,让俺也知道知道死后的滋味,不然,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爹,爹,你听我说,我不怪你,真的,其实他也挺好的,我也很满足了……”雪莲欺骗着自己的良心说。

  “爹知道你是在欺骗爹,爹知道的……”任凭雪莲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听,直到午后的时候,累了,再加上病的折磨,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午醒过来一回,也不能吃喝,后来又昏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还能认清楚人吗?这些人都还认识吗?”弟弟吕树旺对着他问。他又看了一边,显得有点痴呆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害怕啊!”他刚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象做了一个噩梦似的,好象心里最后还隐藏着一丝巨大的恐惧。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好象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一样,众人都吓坏了。

  “害怕啥?爹,你就说吧,害怕啥?”雪莲以为还有什么心愿未完,忙问道。

  “害怕啊,俺害怕啊,俺害怕啊!”他哭起来了,“嘤嘤”地哭着,象个孩子。雪莲突然意识到,父亲可能害怕“死”。提到“死”这个字,谁也是害怕的。

  “爹……”雪莲想到这里,不由得哭起来了,感觉到天意弄人,感觉到很无奈。

  “莲儿,不哭,爹不是怕死,爹是怕……”吕树人咳嗽过后,接着说,“爹是害怕死了被人家给火葬了!”吕树人结巴着说。

  “火葬?啥时候开始兴起了‘火葬’?”雪莲听了,也觉得不可能,

  “咱们村不是从来不搞啥‘火葬’吗?今儿这是咋了?”她疑惑地问。

  “闺女啊,你还不知道,县里都贴出了告示,有的还给村里下了火葬的指标哩!死了,逃过去的,人家知道了,还要挖来祖坟,非让到火葬场去火葬,还收还几百块钱火葬费。”表姑吕凤仙说。

  “是吗?啥时候开始的?我怎么就不知道?”

  “刚兴起来没有多长时间,村里死了几个,都是夜里十二点埋葬的,偷着埋,不让人知道。”

  “是吗?”雪莲依旧一脸疑惑,但心里开始哆嗦:怎么到了父亲这里,偏偏就碰上了呢?况且父亲又是害怕火葬的。

  吕树人听着,流着口水哭着说:“俺可不想成了灰才进祖坟,俺害怕进那么个烧尸炉里。”大家都明白,虽然去世了,没有了知觉,但是,老人的心愿,儿女却是要极力地完成。雪莲想了想,说:“爹,放心吧,女儿是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莲,爹就靠你了,爹强迫你出嫁,你不要怨爹啊,爹也是没有办法啊,今儿到了这一步,就全靠你张罗了,千万不要让爹去那个地方啊!咱们吕家,还没有一个是那样进祖坟的,你可不能让爹当千古罪人啊。”吕树人显得很激动。雪莲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雪莲知道,国家为了节省用地,就鼓励人们丧葬的时候,选择火葬。但是,也不象县政府一样,给人下“火葬指标”啊?谁能保准一年死几个人呢?想到这里,雪莲觉得挺生气。

  后来雪莲才知道,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是用吕树人自己当年种下的梧桐树做的,墓地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就是跟雪莲妈合葬。雪莲感到了剧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的感觉与日俱增。她只是不停地祈祷着,让老天保佑爹爹,让他多活几日。吕树人饭已经是吃不下去了,灌的水也要吐出来。只能靠输液来维持生命了。但是接下来更严峻了,液也输不进去了,只能挨饿了,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了。本家的人已经忙活起来了,吕家的亲戚和自己人又多,就在外面盘起了两口大锅,又借了约三百个碗,还有些乱树枝做的筷子。看着这一切,雪莲心如刀割。她觉得她也要飞入天堂,她把持不住自己,只想随时躺下睡觉。

  “都给我出去!”雪莲终于喊了出来,把院子里的人都喊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全部看着她。

  “这孩子,咋就啥也不懂呢,人家都好心来帮忙来了,你咋这样对人家?”张妈在旁边一边拉她,一边劝导着。

  吕树人或许还能听到,但是已经是睁不开眼睛了,嘴张的很大,话也哗不上来。

  “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保不准就是今夜……”有人悄声说。

  大队支书张报国也来探望吕树人了。张报国看着雪莲,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看着吕树人,无比痛心地说:

  “唉,大叔这病,难啊!”雪莲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向雪莲说起自己任村支书的事情来,

  “我没有带好乡亲们,没有给村里做多少的事情。真是有违你当初对我委以的重任。”

  雪莲用低沉的声音劝道:

  “你对村里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不错,啥都是向村里公开的,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又重新修了渠道,帮衬村里的困难户,做的够多了。”

  “也没做啥,都是小打小闹的……”

  “我知道,村里本来就困难,资金又短缺,你挤出来点钱,给村里办好事,这已经很难得了。以后,这村里可全靠你了。”

  “恩。”

  晚上的时候,多了几个值夜班的人,男人抽着烟,女人当中,吕凤仙也在。看到吕凤仙,雪莲不觉得想起了往事:

  那是大约一九八八年春天的一天,大早晨的,便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什么,声音很大,把雪莲也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顾不上梳理头发,从窗外望出去,果然见很多人围在院子里,不知道正在议论着什么。她连忙跑了出来,一看,人群中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带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站立在院子当中。那女人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脸上几乎没有光泽,有些灰黑,眼睛周围布满了黑圈,头发凌乱,看样子好久没有梳洗过了,身子很干瘦,一身褪色的暗红色的方格衣服,穿着一条灰黄的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方口布鞋。那孩子显得很惊恐,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人群中有认得她的,便喊道:“凤仙,你咋回来了?”那女人已经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下瘫痪在地上了。

  她是吕家的远房亲戚。从小的时候,来过吕家大院的,还和吕树人他们一起玩过;再来的时候,也是后来出嫁了,带着新郎过来认认门,还礼来了。以后,由于远,就很少来往了,不过,即使是吕家谁家办什么事情,她能让人把“礼”捎过来的,就尽量捎过来,也好保持这层关系。

  她虽然变了样,吕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二哥!”她见到了吕树人,一下子失声痛哭起来。吕树人一把扶住她,劝说了很多,说既然都这样了,倒不如先住下来,看以后有没有好的办法。

  雪莲也听说过这个姑姑,关系是吕树人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兄弟,到了雪莲这一代,关系稍微的远了些。她从小也没有在吕家受什么罪,在村里也没有门当户对的,她又生得娇生惯养的,在吕家直长到快要三十岁了,吕家也觉得丢人,四处张罗着给她说媒。后来,和吕家一起做生意的一个世交的儿子陆乘风看上了她,于是两家一拍即和,这门婚事就成了。他们结婚的时候,吕家已经衰败了,都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种地为生,所以拿不出陪送的东西来,倒是她的母亲叫许桂兰的拿出了珍藏的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保留下来的金银首饰,这才算陪送了些。这已经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了。她过去了,没想到陆家也衰败了,本来都想着要过去享受清闲的,谁知道过去了还得上地里,幸好她的婆婆当时很健康,许多的事情这才不用她操心。改革开放后,她的丈夫学会了做瓦工,国家鼓励民工出去打工,收入也可以,原本过的很好,就这么好过了几年。她的衣服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全是丈夫从外地买回来的。没想到,一次,她丈夫从四层楼上摔下来,头正好着了地,送到医院,已经是没有救了。她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连在家里呆了三个月没有出来。后来,她醒过来了,脾气也改观了很多,学会了吃苦,渐渐地学会了做衣服,做鞋。

  “俺咋就这么命苦啊!俺原本想过去舒舒服服地过的……”她哭诉道,“谁知道他一早就离开俺们娘俩,就这么走了!”她擦了擦眼泪,有继续说,

  “城市也是作怪的多,硬要把人给火葬了,送到村里,只是个小盒子,他就睡在那个小盒子里,一具全尸也不给俺留着……”

  “婆婆也气得病倒了,没有出半月,也随她儿子走了……”她哽咽着说,

  “村里有人劝俺改嫁,他们都不是东西,俺能再嫁吗?一女不嫁二夫!况且,俺孩子咋办?到了那边看人白眼不成?”

  原来,村里有人看她也着实困难,一个女人家,上地也上不了,收入也没有,便好心劝她改嫁,走一个女人在无奈的时候多数要选择的同一条路。她没有答应。她过惯了舒服的日子,村里其他单身的男人是不能给她的。就这样僵持了半年,终于也没有了收入来源,突然想到了娘家,就回来了。

  吕树人暂且安排她和孩子到自己家里,又给孩子找了件衣服,替换了身上的脏衣服。雪莲一边劝着,一边赶紧帮她把头发好好的梳洗了一下。

  雪莲连忙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晚上的时候,她和这个姑姑睡在一起,孩子则和吕树人睡。

  时间长了,吕树人开始厌烦起来,有时候甚至不想和她说话。她也总是叨叨过去的事情,想念死去的丈夫,。雪莲也觉察出来了,竭力地在中间调和。后来,她自己觉得长期住在吕树人家,也不是个劲儿,又觉得应该到别的哥哥弟弟家看看,顺便也住上几天,吃上几天饭,然而这些兄弟家里也不殷实,都是勉强维持,没有多久,她便呆不下去了。又回到了雪莲家,雪莲依然热情地招待她,这令她很不心安。她便提出以后要帮吕家都干活,吕树人一听,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要永远赖在这里不走了。吕树人暗地里交代给雪莲,要她不要那么热心了,该疏远了,谁愿意留这么一个无用的人,又白吃饭。雪莲也劝了父亲一回,说她死了丈夫,让她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又是吕家的闺女,如果传扬出去,很不好看的,你们几个长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她一把。吕树人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扭身出去了。

  吕树人找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她也挺辛苦的,又带着个孩子,如果硬要赶她回去,那无疑是要了她的命,不如暂且让她住下来,以后慢慢商量。

  她后来也知道住在别人家,所以格外的勤快了很多。帮着雪莲家洗衣服,别的家看见了,她又害怕遭人白眼,觉得脸红,连忙又帮那一家洗。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就这样总是轮流着帮人家干活。

  在吕三嫂家吃饭,她和孩子是用一个碗的,一双筷子的,然而她也顾不上计较什么了。这只碗是特意给她留出来的,平时刷洗后,也不把她的碗放在一起,而是另外放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让她记着。

  “给你吃?还不够给那不受用的吃!”吕三嫂的声音很大,震得满院子都能听到。好象是在吓唬孩子,但是大家还是听出来的,那是在给她颜色看。她默默地走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她。大家又都慌了,害怕她一时间想不开,寻了短见。都分开去找,果真在河边找到了她。她站在河沿上,眼前是青色的水,一眼看不到底,细小的波浪晃动着,让人觉得眼晕。大家一看,都傻了眼,有人想起来,赶紧让孩子喊她“娘”,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痛哭一回:

  “做女人咋就这么难啊!老天啊,让我死了吧!”

  吕树人听着,也哭了,大家都哭了。

  回去后,吕三叔好把吕三嫂一通骂。同样,吕三叔的声音也把全院子震得“咚咚”响:“你还敢取笑别人,你也不睁开眼看看你是个啥东西!她再咋说,也是我的妹子,你也不能这样对待她!有难处,要想办法解决才是,光这样散脾气,有个屁用!”吕三嫂只是小声地说着,不敢反对。事情才算解决了。

  后来,吕树人也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开始帮她找人家。她也没有反对。终于找到一家,男的四十岁了,人也老实,身体又好,能干活。吕树人给她说了,她只是一股劲地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吕树人明白了,她是不愿意,又接着找。外村的听说了,也来过几户人家,然而她始终没有答应。她依旧在雪莲家,帮着做活。雪莲闲的时候,就跟那孩子上课,教他读书。她看着孩子,就好象看到了希望。

  原来,她是担心她过去了,不了解那男人的脾气,让孩子受委屈。时间长了,她也不想嫁了。吕树人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就把后院闲着的一个堆放柴火的屋子给收拾去来,让他们娘俩住。

  雪莲也帮着他们想主意,她几次跟大队说,张报国同意这事情慢慢来,等再次分地的时候,留出些地来,给他们娘俩住,毕竟,那女的曾经是村里的人,如今回来了,应该帮的。后来,又给他们两个在村里落了户,这才安定下来。

  谁也不说上一句话,围坐在吕树人的旁边,吕凤仙低低地抽泣着,她怎么也忘记不了吕树人这个哥哥当初在她落难的时候,最殷勤地帮助她,她愣愣地看着昏迷中的哥哥,不觉用手把被子的一角给掩盖了一下。大家就这么挤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穷苦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谁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