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刚仍旧痴心地等待着转机,等待着一丝变动,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也足以使他看到希望,看到爱情的曙光。
“她大约还是原来的样子吧!”大刚默默地想。
他不敢想得太多,一想到以前的点点滴滴,他立即就觉得头很大。
“真希望她还是原来的她,没有一丝的改变,还是那样办任何事情都很坚决——或许会变了一些,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分明已经有些哀伤。”他想着,想着,已是中午时分,同事喊他吃饭。
“我就来!”他回了一声,却没有动,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雪莲大学时候用的一个手帕,那手帕上是唐朝一个仕女的图象,如此优雅的手势,轻握一把绣花扇,婀娜多姿。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呐呐地说:“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现在只要她还存在一丝的不放弃真爱的精神,这事情就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他要用他巨大的力量去撞击这些顽固的和肮脏的社会关系,把它们剥离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又想了一回。他早已抱定永不放弃的决心。
似乎是想开了,中午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了些食欲,吃得也颇多。在学校的时候,自从雪莲回家后,就不断有追求者,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能令他心动。而今来到了省城,参加了工作,周围给他说媒的也不在少数,这其中有不少的白领,还有这个城市中富足的大家小姐,然而,他始终认为,他这一辈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爱而来的,而不是钱。如果有个假设的话,当他真的同意了这样那样的婚事,一下子成了有钱人,还不是一样受着没有爱情的婚姻的折磨吗?
大家都劝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毕竟,一个人是生活在现实中,而不是虚幻的想象中的。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些话当真。为了表示对同事的尊重,他经常是报以微笑,而后就不再作声了。
他也断断续续地向同事提到了他和她的故事。同事也都唏嘘不已,曾经有过共同经历的同事,免不得要掉出眼泪来。
于是,同事几乎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笑脸,即使是在发工资之后,同事之间相互庆贺,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期间只有一个女孩,似乎更着急。她叫张书芳。打大刚来到这个单位后,她就注意到这个阳光的男孩子是多么的有才华,上班或者下班的空隙,她总是抽空就多看他两眼。那眼睛里,带着足以感化人的柔情。她平时也不多说话,只是听大刚讲述他们的故事。有时候也插一句话,只是一句,从来不多。她更多的时候,是喜欢听大刚讲他们的过去,她敬佩他对爱情真谛的追求。她的眼睛也渐渐地变得忧郁起来,那忧郁的眼神,谁看了,谁心疼!
时间长来,单位的人都看出来个道道了,认为他们也确实是郎才女貌,一样的般配。于是同事们也极力地撮合他们。然而大刚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还有同事们异样的搭讪,依旧我行我素,依旧谈论的是雪莲的事情。
一次,书芳的爸妈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等书房回家后,老两口就神秘地对书房笑,问这问那的,弄得书房很不自在。绕了很大的弯,爸妈才问到她和大刚的事情。她不听则已,一听到这个事情,她只觉得满脸的发烫,忙向父母散娇,借机遮掩内心的羞怯。可是,一想到大刚,她又有些无奈。
“听说那个小伙子人长得不错?”老父亲笑着问她。
“是。”她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突然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是,他对你好吗?”
“他?一块不开窍的大石头!”这话被她憋闷着,在单位不敢说,回到家里了,似乎可以放开说了。她刚说出来,又觉得失口了。忙说:
“爸、妈,以后就别再问人家这样的事儿了。”
“哎呦,看咱们的闺女长大了,也知道害羞了。”老两口笑着,互相使一个眼色,悄悄地关上门,出去了。
然而这两位老人却不是寻常的人,早年也是这省城一个机关里的领导干部。现在退休了,清闲了下来,正好遇到了闺女的事情,一定要好好的管管。两个人趁书房不在家,就这么一合计,决定要亲自找大刚谈谈。论条件,家里也是高干出身,有什么赔不上大刚的?当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两个老人以接女儿回家为名,早早地就在书房的单位门口站着等。等书房下班的时候,他们赶紧迎上去,这个时候,他们发现,跟他们女儿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
“哈哈,一定就是他了!”两个老人相视一笑。故意问:
“这位是?”
还没有等到书房开口,大刚赶紧上前说:“伯父、伯母,我叫大刚,和书房是同事。”
“啊…哈哈,哈哈,你就是大刚啊,常听书房说起你。恩,长的就是不一般。”
“爸,你在说什么啊?”
“闺女,你就别管了,我看这位小兄弟挺和善的,我虽然老了,也爱结交朋友,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忘年交呢,你说是不是,大刚?”
“是,是,伯父说的很有道理。”
“爸,你该回家了。”
“回家?我跟你妈刚出来,我们都退休了,每天憋在个家里。今天有时间出来透透气,难得,难得啊!”
“是。书房,你就应该让伯父和伯母经常出来透透气,这样对身体有好处。”
“哈,还是大刚这孩子懂事情。”
但实际上,她在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坎坷后,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所带来的种种磨难,随后带来的是可怕的随遇而安的心态,这种心态导致她已经丧失了判断是非的能力,觉得哪里都是容身之处,心也逐渐地变得沉寂起来,好象要在此生根发芽,融入这平淡的生活中,最后,终老于山野。这或许就是生活所带来的改变。
多少次了,几乎每天,他都是在给她写信,伏在案上,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写就是好几页,又觉得自己写得有些失态,就撕裂了,烧掉,接着再来,直写到自己手臂酸疼酸疼的,这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在信里,他担心她真的已经为世俗所累,被那桩丑陋的婚姻所吓倒,从此失去了走出来勇气。鼓励她走出阴影,亲切地呼唤她,使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的生活,想象两个人美好的未来。他知道,她的内心一定受到了很重很重的创伤,不然,她怎么不回头呢?然而,她也没有太多的告诉他什么,而很多苦难,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分担着。她是害怕把他给吓住了,让他受累,她体谅他,爱他,用最真诚的心去爱他!
每次她看了来信,哭了,但是,却一封也没有给他回。她开始害怕她再次卷入纠缠的旋涡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要命,只想就这么一闭眼睛,从此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收到回信,起初以为地址错了,查询后,知道没有错。他开始显得着急了,坐立不安,人也瘦了一圈。他太担心她了,总是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担心着,思念着,生怕她有什么意外,生怕她过不习惯那里的生活,生怕她……
每当他想起她嫁的那个地方,他的心就会剧烈的跳动。他感到,他的心有时候真的会滴血!不得已,他决定再去一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走一遭。
几乎来不及收拾,他就上路了。时光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那件事情,对于他,却始终不能忘记,它犹如一把钢钻把记忆的符号生生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怎么也使他忘记不了她被强迫出嫁时候的哭泣和昏厥,在小桥上绝望地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的一幕,他也不能忘记那些似乎丧失了人性道德的人们依旧把她抬到了家里,拜堂成亲的情景。
野蛮,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似乎还没有得到文明的开化,法律意识浅薄到只能凭借自己的判断来断定事物的是非。而对于想得到的东西,就好象在法律的书本上钻开了一个洞,从洞穴中拖出了自己的猎物!
对于这里,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来过这里,是在阻挡雪莲出嫁的时候来的,那次他负伤了。他清醒地记得这件事情。走过小桥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会儿:水依然是静静地流,而事情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来的时候,他总是狠命地跺着脚,大有踏平这条低洼的泥土路似的。正义?他好象还相信点。他总是以为正义在他这里,所以他不惧怕什么邪恶的力量。然而他忽视了生活中其实有很多时候都是无奈的,不是正义所能解决的。
一路闷闷地走来。当他望见村子的时候,他知道他到了,步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又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底气明显地不足。对于这次来,他真的心里没有底儿,到底事情会到哪一步,他也不清楚。
“她应该还向着我。”他想,
“毕竟,她是我的恋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是发过山盟海誓的情人!”
对于这个村子,他有太多的感想:自己心爱的人在里面,恨的人也在里面。他心中一股恶气想要散发出来。
“怎么自己心爱的人成了别人的老婆?”虽然他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自己。想到这里,他觉得头脑开始无限地膨胀。甚至,到现在,他开始惧怕踏进这里半步。
“这不是个好地方,来到这里就让人惊恐,身上冒汗。”然而他还是要来,夺妻之恨实在难消!
“雪莲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糟蹋了,而自己纯朴的爱情也就此结束了!”他愤愤不平地想,
“以后我可怎么办?再找一个?不敢想!也不想了。人生只有一次真爱,或许我的就是我和雪莲这次了……”他越想越气,随脚踢弯了路边的一棵小杨树。
“如果见到那个王八蛋,狗娘养的,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或者拉出来,一人拿一把枪,决个你死我活,只留其中一个!”
想到道义,他冷笑了一下,
“这天下还有什么道义可讲?苍天啊,怎么在转瞬间,我竟成了这样可怜的一个人?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替我这可怜的人做个主吧。”他仰天哀求着,透出几分的无奈。
时植冬季,前些天又刚下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今日太阳放开了,雪也融化了不少,但是天更冷了。在枯草或者阴暗的地方,仍旧可以看到一些没有消融的雪。路上有些泥泞,微微地冻着,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已然成了大花脸,裤子边上也有点点泥土。
树枝上的雪不时地掉了下来,留冬的喜鹊孤零零地站立在枝头呼喊着同伴,羽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这些小东西,也不知道冷……”看到了喜鹊,他突然觉得心里塌实了许多。
学校的一幕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儿,你能保证和我一辈子都呆在一起吗?包括假如有一天我穷困潦倒……”
“我保证。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个,你看我们两个能到那一步吗?”雪莲噘起了小嘴,躺在他的怀里,有些不满他说的话,仰着头看着他。
“你要是敢穷困潦倒,那我就离开你!”她开玩笑说。
“真的?”他有些认真了。
“哪能是真的呢,我是开玩笑的,小傻瓜!”说着,她用纤细的手指戳了他脑门一下,
“再让你胡说!”
“那,那我发个毒誓:苍天在上,我大刚如果辜负了雪儿,天打雷劈!”
“净胡说些什么呀!”雪莲赶紧把大刚的手放了下来,
“以后不准你再胡说!如果你以后再胡说,人家就不理你了。”
“好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
“她怎么就屈服了呢,她是不是早已经变心了,故意演戏给我看的?不会,不会,她是真的不愿意的。”随即,他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太了解她了,她是个刚烈性格的女孩子,宁折不弯!
本来他是可以直接的到她村子口下车的,但是他还是半途就下来了。再次来,心里依然没底儿,虽然谈了这么多年,但是,现在,她出嫁了,一下子好象又陌生了。现在,他心乱如麻——或许真的应该在坎坷的路上走走,好好的想想。
“她真的就这么顺从吗?在大学的时候,她可是事事不服输的啊!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男人过一辈子吗?”他对于现在的雪莲有点陌生的感觉,感到她变化真的很大很大。想到这里,他倒觉得这次来是自己来找事来了,
“真犯贱!”他暗自骂起自己来,“然而她也真是的,还真跟人家结婚了,还生了个孽种!”
既然都来了,一切就看着办吧。
他来到了她家的门前,突然觉得脸红,路过的几个村里人也盯着他看,好象他是来偷情似的。
“理亏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他想,顿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围墙是用红色的砖砌的,硕黑的鬼头大门虚掩着,证明她可能她可能在家里。
“见到她,应该怎么开头呢?”他倒觉得有些犯难。他几次想推门进去,手却又停了下来。
她正在院子里捡大米里的碎石,已经在为中午饭做准备了。但是,心灵感应这个时候似乎真的存在,过去多少次了,她都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存在,她总是感觉到他来了,于是开了无数次的门,但是,每次打开的时候,总是空旷的田野出现在眼前,风正从围墙的口使劲地往里吹着,她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呆呆地望上一阵子。她觉得自己苍老了,脑筋有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年轻的体内没有一点的火花要爆发的样子,她的死寂的心压抑着无数次的冲动,使她感觉到了无比的沉重。这次,她异样地觉得门外有人,这种感觉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她分明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前晃了一下,便忙走了过去,“哗啦”一下打开了门,却惊奇地发现他正在那里举棋不定。
“你?”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
雪莲穿着村里典型的小媳妇打扮的碎花棉袄,身体已经有些发福,这些新的印象给了大刚很大的冲击,在他脑海中,依旧停留在大学时代的那个单纯的她;而大刚憔悴的面容已经让雪莲难受了很多,头发蓬乱,胡子也很明显地显现出来。
他们都想说什么,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只能尴尬地笑笑。尴尬?他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今天却偏偏发生了。不,是有点陌生了:他陌生于她的小媳妇打扮,她陌生于他那憔悴的面容。
两个人都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却找不到开头的方式,依旧笑笑,相互打量着对方,而他却更多地打量着这个令他恐惧的显得有些粗糙的四合院。
她看他打量,以为他先前知道她跟她的婆婆住在一起的事情,就说:“我们分家了,不在一起住了。”
他只是“啊”了一声,就没有了下句。这更令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真没有想到是你来了,我还以为。。。。。。”她说话的时候显得很惊讶,但是很快就变得很自然,她故作轻松地松了口气,然后对他笑了笑。
“你的手。。。。。。”他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变得很粗糙了。
“没。。。没什么事,干活,总要磨出来的。。。”她一时语噎。
“还说没事!”他有些发怒了,“都受这么大的苦,竟然还在我面前装轻松。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还是没有发声。
“看看你的现在,我以为你现在平静下来,就是因为你真的找到了幸福,借此,我也可以安心不少,但是,但是现在好了,你在这里吃了这么多的苦!”他的怒火向来是大的。
“捉笔秆子时间长来,指头还长老茧呢!”她极力想劝慰他。
“我不听!这些都是谎言!谎言!不要再欺骗自己的良心了。”他心疼得有些哽咽。
她听着,听着,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温馨的浪漫时代,爱的神经触动了丰富的泪腺,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她连忙扭过头去,轻轻地拭掉了眼泪。
“你怎么了?过的还好吗?”他用哀伤的眼睛盯着她,习惯性地掏出手帕为她擦掉眼泪。
“手帕?你还保留着这个手帕?”她突然发现了自己大学时候用的手帕,痛苦得要死。
“是的,我一直保存着,随身带着,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无处不在!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她终于支撑不住了,扑倒在他的怀抱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竟然不敢再用力地拥抱她!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他问自己。
缓慢地,他伸出了双臂,然后慢慢地抱住了她。他觉得,瞬间他获得了整个地球!
他轻轻地抚摩她柔弱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地温暖她一阵子,想对她说上千言万语,弥补平时不在的缺憾。但是,他没有说,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说。
两个人日夜的思念着对方,早就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这个时候,似乎都用不到派场上来。
“啊,不用了,我很好!你怎么来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但是她还是要问。说话间,她把眼泪擦干净了,但湿润的眼眶依旧难以隐瞒她悲伤的心情。她擦眼泪的动作是隐瞒不了他的,他分明看到了日益憔悴的她,那忧郁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
“你受苦了,莲儿……”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爱怜地看着她,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显得格外的愤怒:
“他呢?”
“你是担心他吧?没事的,他上地了。回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是,听到他这样的怒吼,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害怕他回来,就忙解释说。
“我害怕他?我为什么要害怕他?我倒要让别人看看,是他先无理还是我先无理的!”他一听到提起他,立即感到很气愤。
“那,还是先进来歇歇脚吧,家里很破的……”他跟在她后面,这时候,他才看清楚她的打扮:修长的头发早已经绾了起来,一身蓝布白花小袄,身体却有点发福的感觉,裤子确实宽松的黑条绒裤子,脚上穿着方口布鞋,一副农妇的打扮。她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感到一阵局促不安。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我知道自己变化了许多许多……”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
“其中的千千万万,不是你在一所条件优越的大学里所能体会到的!”她突然尖声地冲他嚷。他一愣,知道她心中的委屈。
“我知道我不能理解你的现在,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重新的认识你,好象…好象我们都很陌生一样,不了解你的一切,从头到脚……”
他依旧在大量着她的装束,看得愣神,突然感到鼻子一酸,泪几乎要流出来。
“跟我走吧!我要好好的补偿你!”他这句话在心里翻动了好久,酝酿了好久,才说出口。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这样,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在意料之中了,所以能理解他的意思。她好象显得有所顾忌,只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微微地咂了咂嘴,随后又紧闭上了。
“我是说,你真的不想跟我走吗?咱们俩的梦想,梦想中的生活,生活中的你我,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至少不象现在这样。”他见她还是不说话,就问,
“是不是你改变主意了,或者,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没有,不要再问我了,我心里很乱,你知道的……”她的脸上立即露出痛苦的表情,
“要喝水吗?”
“我说过,我不喝这里的水!”
“水跟你有仇吗?”她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要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给他。
“雪莲,莲儿,这样的名字,我以后还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喊你?如果你要是不跟我走,或许就没了,就没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到底说句话啊,是走还是不走?你得告诉我。”
“我……”她似乎说不出来。
“你如果真的担心什么,不妨跟我说说,看能不能解决啊,这样呆着也不是办法啊!”他急了,说话象发炮弹似的。
她哭了起来,只觉得心里有千万种滋味在翻腾着,绞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她断断续续地抽泣了好长时间,只是不说话。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就走到院子里,端起了盛米的筐子,继续挑拣着小石头。
“天快晌午了,他也快回来吃饭了。”
“你…你真的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吗?”他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很生气,
“你变了,真的变化大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使你变化的这么大!”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对我很好……”好半天,她才说出一句来。
“那,我们就这样完了?你就这样情愿跟着他过一辈子?”
“我……”
“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那,你给他做饭吧,我在这里也是多余的,我走了!”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大刚!”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是那么的大,以至于使她自己喊后都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他好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喊自己了。
“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再喊一遍?”他惊喜地看着她,好象一下子又回到了以前。
“你真的不知道,我得了精神压抑症,自从来到这里,很少跟人说话,大家也觉得我是个怪人,久而久之,我的话越来越少。又从不门,得了自闭症。刚才,我真的想跟你说,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你说,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说不上来。”
“雪莲,莲儿,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不搭理我了呢!”他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显得很兴奋。
“但是,大刚,我跟你说,听了你也不要生气,我真的很疲惫了,很疲惫了,况且………”她刚想说下去,这时候,只听到屋子里传开婴儿的哭声。
“这孩子,可算醒了,都睡了这么长时间!”她一听到哭声,脸上很兴奋,忙走了过去。
“孩子?”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他是你的孩子?”她点了点头。
“是他的孽种?”他咬牙切齿地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刚想发作,听了雪莲的话,只好忍住了。
“孩子都是无辜的,大人的事情,不能算在孩子的头上,毕竟又是一代人了!”她淡淡地说。
“又是一代人了!咱们两个人的爱情一下子跨越了整整一代人!天啊,如果这真的象武侠小说中的那种恩怨的话,我们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这种怨恨已经越过了一代人!”他感叹着说,透露出一丝哀怨。
“他无辜吗?我才是最大的无辜,莫名其妙的无辜!他无辜,就是因为他是个孩子吗?其实他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瞎搅和!”他的脑海中再也容忍不下任何这里的东西,即使它们都是无辜的。
雪莲没有说话,哄着孩子尿尿。他还是忍不住地看了看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苍老了!这件事情一直折磨着他,使他的心疲惫不堪。
他看着雪莲那么的爱孩子,心里不免有些醋意。
“现在倒好,多了一个绊脚石!孩子也有了,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跟我走了!”
“我……”她欲说还休,“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难选择……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自己即使一辈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你!你彻底的变了,变得让我无法认出你来了。”他哀伤地说,“想想大学的时候,我刚认识你,那时侯的你,是多么的活泼可爱,现在,心态竟然一下子进入了中年状态。”
“我…我没有,只是这孩子,他也太可怜了,我又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我有多可怜,你知道吗?这么老远的跑了过来,一趟又一趟的,你知道其中的辛酸和泪水吗?”他有些激动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就…就不要再提了,过去就让它都过去吧。你认识的是过去的我,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说出这么一句来,然而泪水却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坐在那里,中间是一张桌子,把他们两个分隔开来。
“先喝点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又说了这么多的话,应该渴了。”她小声地劝道。
“我说过,我是不会喝这里的水的!你就说一句,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们就不能好好的谈谈吗?我们是同学,曾经是恋人,可是现在…你也知道的,以后能做朋友吗?就是那种最好最好的朋友的那种?”
“朋友?哈哈哈哈哈……朋友?你…你最后跟我说这个?你以为我稀罕一个朋友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他发疯地说,
“朋友?说是朋友,这是在哄我!谁不知道,我这一走,天隔一方,各奔东西,以后?那里还有”以后“啊?如果你说咱们两个是”朋友“,那我宁愿一辈子不见你!”
“大刚,你听我说,你要理智一点……”
“我看是你发疯了才在这里的!”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兴师问罪,痛苦使他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他呢?”突然,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想干什么?”她吃惊地看着他的举动,生怕发生什么以外。
“还干什么?哈哈哈哈…找他算帐!”
孩子被他们大声的争吵吓得大声地哭了起来,雪莲眼含眼泪,忙哄着他。
“多少年了,我等啊等,盼啊盼,就盼望着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没有想到,你倒先嫁了别人!”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求求你!”雪莲失声痛哭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看谁,往昔那激烈的拥抱,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灵魂和痛苦的折磨。
“我去做饭。你吃了饭再说吧……”她擦了擦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米出去了。
“我-不-会-吃-的!”他摇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等他回来。”
“你就不要再闹了!我求求你!”她一边忙着,一边求他。他看着她那痛苦、哀求的表情,心里也觉得很难受,就不再说话了。
她毫无心思地切着菜,斗大的泪珠滴落下来,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头上,她疼得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血无情地流了出来,点点滴滴的,在地上滴出了可怕的血花。他不觉“呀”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帮她掐住流血的手指头,又忙找了块布,给她包扎了一下。她疼得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落。
“疼吗,莲儿?”他心疼地问,他真的希望受伤的是他自己。
“没事儿……”她皱着眉头,无力地说。
“都是我不好……”他有些后悔说刚才的话。
“这不怨你……”
“附近有医院吗?咱们到医院看看。”
她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口,一旦生急病了,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那不会死人吗?”他很着急,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了。
“没事的,村里人伤着了,都是自己处理一下,能不上医院就不上医院了,省得花钱。”她疼得咬着牙,裂着嘴,表情极其痛苦。
“好了,好了,先不说了,你,能忍住吗?实在不行,咱就到医院看看,不管有多远。”
她看着他,知道他还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那个他。他对她是那么的关心,不允许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总是加倍地呵护着她。如果还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是应该上医院的。但是,她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孩子……
“啊,我来吧,我能行,把孩子给我。”他觉得雪莲太累了,就想帮她带孩子。
她丝毫没有怀疑他有什么企图,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相信我?我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放心吧,我可不会虐待孩子的。”他调侃着说。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为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顺手把孩子给了大刚。大刚立即接了过来,哄着孩子让喊“叔叔”。
“真乖,真可爱!”他看着这孩子,梦想中以为是他和雪莲的孩子。那孩子一个劲地吃着小小的指头,看着他。
“回说话了吗?”
“会喊”妈妈“了。”
他听到这里,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就想把孩子放下,可是又觉得没有面子,就依旧抱着。
“叫啥名字?”
“跟你一样。”
“跟我?”
“对。”
“叫大刚?”
“恩。”
“怎么,怎么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皱了一下眉头,心中的冰雪稍微融化了一些。
“我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她呐呐地说。
“我明白了!”他看着她,体会到了她的感受。他知道,她依旧爱着他,想他,念他。
“雪莲!”他把孩子放下,一把抱住了她,“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接着,他要吻她,她没有拒绝。想到了孩子,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别吓着孩子,他还小……”
他也觉得慌乱,脸有些发红了。
“他中午回来?”他虽然嘴上怎么问,但是,在心里,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的,他希望能单独跟她多处一会儿。
“晌午就回来吃饭了。”她习惯性地看了看表。
“表?”
“是。”
“他给你买的?”
“过来的时候,他买的。”
“你接受了?”他紧追着问。
“你很在乎这个,是吗?”她反问道。
“你说呢?我能不在乎吗?我以为你什么都坚持原来的,什么时候都不放弃,现在,阵地都快丢光了!”他气愤地跺了一下脚。
他进了屋子,迎面就是一幅很大的结婚照。他们两个紧凑在一起。
“你们的结婚照?很漂亮啊!”他冷笑着说。雪莲已经觉察到了,也不便说什么。为了使他安下点心,她说了一句:“照得不好。”
“照得不好?”他看着,竟也想找出照得不好的地方来。仔细看了一回,终于发现了照得确实不好:她极力地向外倾斜着,试图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笑容也很僵硬,不自然。仔细再看,那眼神里充满着一丝忧郁。而他穿的西服也显得极其的不合身,有点忸怩作态的感觉。但是他的一只手抱着她,却是令大刚最头疼反感的。
“照得真的不好。”她依旧看着他的反应,说。
“那能不好呢?还挺亲密的吗!”他看着,眼睛不易察觉地眯了起来。
“你也挖苦我……”她的泪来了。
“没有,其实,我也不想让你照得好……”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