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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情窦初开

  十一月了,地差不多割完,村里进了台柴油机,是信用社给的低息贷款。今年的收成也不怎么好,怎么算也不是个添这添那的年头。但李松鹤说什么也要买进来。他说干集体就得有干集体的架势,得干几件大事,你畏畏缩缩的能干什么事业?国家都给你钱了你还不敢要?将来我们要机械化了,不买机械怎么行?不能做小脚女人。有人便在后面注解道,拖拉机是指望不上了,那就用柴油机吧,反正那动静都一样。有人说你不懂,拖拉机里的发动机就是它,我们这里拿来蛋黄了。那蛋壳呢?不知道。也有爱较真的说松鹤年轻不懂,这买柴油机开精米业日本儿来之前就有人干,这叫机械化?有人在旁批评,说什么怪话呢,咋不叫机械化,以后你家舂米不用一上一下的你老婆蹬舂子了,她就跟你舂上了。但人嘴还是拐不过来,嘟囔道机械了有稻子吗?有了稻子,天天舂也来劲。人家也继续和他叫板,我就要机械,机械一把,死也值了,咱俩一起去死吧。

  文勇一听一蹦三丈高,他急忙去找江乃基,要当柴油机手。但江乃基说村里已经选了林铁龙了,文勇只好噘着嘴回家。思济便说他,村里进重器,自然要选稳重之人以托,哪能交给你毛孩子?你懂机器吗?文勇说哲龙的哥不也不懂吗?思济便说你不要一事一时都要和人争,先做好你份内事,打磨好你的人品,人都看在眼里呢,你要是真比别人优秀了,人家就会想到你。人家铁龙在学校就是稳当心细手巧的孩子,再说人家岁数也比你大十多岁,选他是理所当然的,你老老实实和他们学做人的道理吧。

  英锦一开始没在意,她正忙着呢。她家今年也早割完,割完地她便在家织草袋,她自己不再分包没割完的人家的地,只让文勇再包些应付差事。她知道,只要一开始打场,就没时间干私活了。她正和女儿织着草袋,就像听故事似的听父子俩一来一回,开始她只当小孩又不随心了也没在意,但听丈夫一下一下的教导孩子,便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孩子争先有什么不好?你坐等谁给你送到家呀?孩子委屈,不安慰孩子怎么就说他呢?她本来是想说思济来,但一想也不对,儿子本来就锋芒毕露,这一鼓动不得闹个天翻地覆呀。但也不能只遏制他,有了事情就得想出解决的办法,不能只是死守不变。想到这儿她便给儿子出主意。

  “你想干,不一定非得干技师,精米所加工稻子得用人,你看能不能到那儿去打杂什么的。只要进了那儿,还怕学不到技术吗?再说林铁龙是你爸的学生,人也不错,你要学他还能不教你?”

  “嗨,跟他学什么呀?他自己跟谁学还不知道呢。村里选的是一个助手,技师得区里派。还要打杂的?村里老屯子,自己动手吧,谁给他们当打杂的。”

  “你这就不对了,人要能屈能伸,得学会给别人打下手,做事得一步一步来,你学会了技术,你不就不打下手了吗?”

  文勇听后不再顶牛,又去精米所,那儿正在安装机器,打造木槽,铁匠木匠社干部都在。一会儿,文勇拉着脸回来了,他气哼哼地说,好活儿不给你派,孬活儿派得倒挺痛快,要是你能扛得动你就到精米所扛麻袋吧,文勇学江乃基。说这还是李支书说支持他的这种积极性才松的口。

  全家人相视一笑,便安慰他以后会有机会,这回就不要去了吧。文勇说干嘛不去呀,他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扛不了麻袋吗?再说要是不去李支书也白说话了,去!怎么说也算进了精米所,看也能看会,我就不信那些技师能强过我。你能扛动麻袋吗?英锦不放心。嗨,百把斤的东西!文勇毫不在乎,思济也在旁助阵,我十六岁也能扛二百斤米袋子了。英锦说您那是在平道上,我家大米他也不背过吗?可精米我以前看过,是要上高倒袋子的。文勇说不怕,干干就会了。

  第二天技师全家搬过来了,文勇想去看安装发动机器,但地还剩了些,英锦便自己去割地,让文勇到那儿帮帮忙。

  文勇中午回来说,那技师长得才丑呢,像个放猪的。下午思济也去现场转了转,和技师道辛苦通姓名,知道了技师姓安,光复前就干这活。晚上思济和英锦笑道,这孩子把气都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人家长得像男子汉,大眉大眼的,就是衣服太油了,能不油吗?看机器的。看着人心眼也不错,笑呵呵的,可我家小子却架着个脸正眼都不瞧人家。人家初来乍到,你送点东西去吧。英锦答应一声晚上送去二十个大鸡蛋,俩口子谢了半天。果然像思济说的,男人长得壮实而周正,女人中上的个儿,也很受看。家有三个孩子,小男孩和文哲同岁,可以和文哲一块儿玩。说话中女人说自己一溜生了三个女儿,这最后一胎才是男孩,现在大女儿在区供销社上班,十七岁了,在宿舍住,两个女儿上学。英锦想那个姑娘正好和文勇同岁,当年给文勇报户口少报了一岁,也就那么的了。而今天听说人家有姑娘禁不住往那儿想,但一想人家姑娘是上班的,就告诉自己别多想了。英锦回家后和文勇说以后别负气看人,我看那人挺君子的,你还是诚心和人学东西吧。然后又对文英文哲说你们带他们家的孩子们玩,俩孩子答应,只有文勇气还没消。

  但第二天文勇的脸全解冻了,他说他已经看出门道来了,没什么复杂的,技师在那儿调试,他没几下就看出技师想要什么工具动哪道程序,技师还夸他眼力好人机灵。思济夫妇也高兴,尽管不过是个寻常夸人的话,但以儿子的机灵劲儿说不定真能干出点名堂来。

  但没过几天文勇又不高兴了,因为江乃基让文勇套车拉稻子,这一拉不得俩月?但第二天文勇还是套车出工了,给他的活是加工稻子时扛麻袋,现在还没开机呢,他没理由留在精米所,再说他到精米所那是不给记工的,他不想在挣工分上落在别人后面。还有一层,去年他是跟车的,但今年升为车老板了,也有几分得意。

  立冬刚过,地面已冻了一层,虽说装不了满车,但一个铁轱辘车也能拉个百十捆。去年有的青年人就建议,像汉族村那样买个胶轮大车,套上四头大牛,一车拉个四、五百捆。但人们普遍反对,说还是咱的小牛车稳当,省事,那胶车一进事就多了。李松鹤对这事也不太支持,他在这事上听江乃基的,只要不是机械化的事,他是一概不关心的。

  装车得两个人,一人往上扔捆,一人装车。文勇小时家里有车,这装车也是熟路,去年他给金声龙当跟车的,但实际上基本上是他装车,金声龙说是让他学活儿,其实是想偷点懒,也正好碰上了好表现的跟车的,如果跟车的是个女的,他想偷懒也不行啊,所以说一人一命。可今年文勇升为老板,金声龙留在场院做打场准备,偷懒有功夫工分还高。文勇掌鞭,得给他派跟车的,金永甲让江新春跟他。江新春是江乃基的二女儿,今年没考上,也回家干活了。丫头脸黄黄的,还是个毛丫头,但很乐意跟文勇。文勇因为对江乃基有意见,对江新春心中也有点疙瘩,但见丫头挺热情的也不好意思给脸子看,反正各干各的活呗。

  稻子从通向区大道边最远处开始拉,十多个牛车一车占一条池埂,俩人一组装起车来。文勇手快,江新春也不含糊,七、八斤重的稻捆嗖嗖往上扔,文勇想你跟你爹一样,也是个干活的命。俩人都急性子,没多长时间第一个便装完车,文勇得意地看着石亨军他们,他们不会装车,只能给大人当跟车的,和女孩子挣一样的工分了。石亨军知道文勇得意,就不往这儿看。文勇笑了一下,便赶车走出稻田,江新春她们跟车的不能跟车回去,她们得留在地里拣干净码过稻捆的地方的稻穗,掏耗子洞,边干边等车回来,只有最后一趟她们才能坐车回去。

  在装车的时候文勇就看见有个女的在大道上,也许是哪家来客人了吧,他想。由于离得远看不清楚,再说正在干活,也不能分神,他也没再看。等把车装完,文勇便全神贯注赶车,稻田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就得翻车。翻车本来也是常有的事,但他翻车就有人看笑话了。

  终于把车赶出稻田,他松了一口气。他抬头一看,见那个女的在百十米远的前方,从后面看真像书里说的杨柳细腰,但不知脸长什么样?哪来的?是区里的干部吗?

  公牛腿快,再加上他不时悄悄捅一鞭杆,一会儿便撵上了她。听见车轱辘声,女人便侧身退在道边让路。原来是一个年青的女孩子,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下子抓住了文勇的心,他不由多看两眼,白嫩的鹅蛋脸,笔直的鼻梁,小巧的嘴,身穿呢子大衣足蹬锃亮的小皮鞋,比王丹凤漂亮多了。这姑娘是谁?他想再看一眼,但车已经走了过去,再回头就不大合适了。他想过是不是让那女孩坐车?但他放弃了这一念头。什么破车呀?再说装了满满一车的稻子,人坐上去就像扔上去一个球似的,看着随时都会掉下来,更不要说人家穿的是那样的衣服。他只好闷闷地赶车往村里走。这回他不捅牛了,他希望那女的赶上来。但牛知道往家走,拧着膀子快步走。文勇无可奈何,任牠把女孩儿越甩越远。文勇想要是早机械化多好,那就可以请她坐驾驶室了,一帮炮棍儿,就知道放骡子屁。


  晚上文勇失眠了,那个姑娘的身影就在眼前晃荡。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无聊,姑娘到底是哪儿的人都不知道,是哪个民族的人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还瞎想个什么劲儿呢?王丹凤漂亮你想得过来吗?想倒是这么想,但还是睡不着觉,总想她是哪儿的?怎么会到这儿?是路过的吗?一夜想事,听到父亲两次起夜了,想着父亲会不会第三次起夜,突然觉得有些迷迷糊糊,脑中变一片空白。

  早晨起来,饭都已经摆好了,他急忙起来洗脸刷牙,英锦说第一天装车累了吧?文勇说不要紧。他不想多说,能说想了一夜的姑娘吗?他急忙吃完饭,一路小跑赶到场院。还好,还是第一,他想自己多虑了,如果晚了妈妈会叫他的。等他套完车,江新春也过来了,向着他婉儿一笑。文勇本想是报之一笑的,可不知怎么脸木木的不听使唤,只好点了点头。新春说哥你眼睛,脸都肿了,是不是没睡好啊?文勇便掩饰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新春说你没注意吧,不是太明显。文勇说你们女孩子太爱美了,就爱盯着看,眼睛不累呀。新春说青年人嘛,应该是注重仪表的,那样才有朝气。文勇说好好好,我邋遢。新春便大声笑了起来。

  一路说笑着走出村子,他们便开始唱了起来,刚刚看完《柳堡的故事》,《九九艳阳天》是他们最爱唱的歌,再说那支歌是男女对唱的歌。他们的后面也开始出现一掛掛牛车,后面的家伙们噢噢的哄他们,他们两人更起劲的唱。

  整个头午文勇心情舒畅,他连拉了三趟。场院里脱粒机在轰鸣,去年还是畜力脱粒机,今年用上柴油机了,林铁龙看着。稻堆正在一点点长高,这些稻粒要他加工成一袋袋大米。他和脱粒的嫂子姑娘们开玩笑,把稻捆重重地甩向她们的脚下,她们笑着东躲西躲。

  “你这么不乖,找不着对象了。”李凤女喊道,“你看安技师姑娘多漂亮。”

  “你说什么?”文勇喊道。

  “我说安技师大女儿回来了,姑娘可漂亮了。”

  文勇一愣,是不是她?但他见到新春不服气地嘟嘟什么,便大声喊道;“和我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见了该走不动道了。”

  文勇嬉笑着到牛圈跟前卸牛,新春也过来帮着牵牛,嘴里还说道:什么漂亮啊?也就是不干活养得白呗,资产阶级小姐。文勇说你见过吗?新春说没有啊,我只知道她是个上班的,没干过活。文勇说那你也比我知道的多,我都不知道他家还有女儿,反正不会是我们的合作社员。新春说就是。文勇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妈妈是说过他家有个十七岁的姑娘,但那时妈妈也没见过,而他自己根本就没料到安技师那样的人会生下漂亮女儿。

  中午文勇回家和弟弟妹妹套话,他问文哲你和安技师家的小崽打仗没有?文哲说没有啊,我们俩玩得可好了,下午我们要去打冰尜去呢。文勇问你头午去他家了?文哲说去了,下午还去。文勇想听下回,可小家伙没了下文,只顾狼吞虎咽吃饭,看来是急着去玩。文勇又问文英他家女儿和你同班吗?文英说不是同班比我低一年,说是学习还算可以。

  没有人谈起什么大女儿,文勇直觉饭堵嗓子眼,爸爸在家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在托儿所等妇女们热好饭才能回家,他只好怏怏地出了工。而晚上回家,家中也没有人谈起安技师家的女儿,英锦倒是听说安技师家的女儿像天仙似的,但她决计不在儿子面前谈这事。儿子正成年,男女之情难免,而想娶她怕是非分之想,不能给儿子没用的暗示。儿子恐怕也会知道安技师家有女儿,也可能爱慕她但不能让他觉得父母也有这个意思。

  没人谈这事,文勇便决定自己前去看看究竟。吃完饭,他说我去青年团了,便出门直奔安技师家。

  安技师家似乎也刚刚吃完饭,技师正在有滋有味地抽烟,那姑娘正帮着妈妈洗碗。就是她,那脸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脱去了那厚重的大衣,只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姑娘那多姿的身段也充分展现出来,使文勇不敢正眼去看。

  “文勇来啦?炕上坐吧。”安技师打招呼。

  文勇上炕坐在安技师的侧首,没话找话问精米所什么时候开工?稻子都打那么多了,怎么还不开工?安技师嘿嘿笑着说那得社干部说了算,可能想快点打完场吧,象你们都拉地,哪有时间到精米所干活?文勇说拉地还不有的是人?只要一开工我就到精米所扛麻袋去。姑娘突然插话,不是叫粮食加工厂吗?怎么叫精米所呢?老安笑道,这是我的大女儿,叫英淑,总和汉族人混,朝鲜的那些名词都不大懂。文勇笑道,那也很好,既然在中国生活,不懂汉语没有大发展。安技师说什么大发展?女孩子家家的,也就是养活自己吧,她是中学没念完上的班,家里困难,得早点挣钱。姑娘大大方方看他一眼,很自然地笑了笑。

  “是的,青年人能自立就应该早点自立,参加国家建设,别让父母养着。我那年响应号召支援合作社,想自立也是一个原因。”

  “你是响应号召下来的吗?”姑娘面显喜色,“那年我也想下来,可我家不在村里,村里说没地方放我……”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多亏人家不要,要不拦都拦不住。”英淑妈插话。

  “妈,你总说这些落后的话。”英淑嗔怪地看着妈妈,女人便笑着不吱声了。

  文勇当然明白女人的意思,看来英淑妈是反对女儿务农的,而且以没成为农民为幸事,那么她会怎么看我?文勇不觉心中有些凄然。

  “落不落后不也得吃饭吗?”安技师笑道。

  “上了年纪的人都一样,都保守,我们供销合作社也是,什么利呀利呀的,思想改造就是不彻底。”

  “所以需要我们青年人,需要我们青年人赶快成熟,发挥重要作用。”

  “得由我们青年人接替他们。”英淑补了一句。

  “那你爸是不也得给接替呀?”

  英淑妈还是笑眯眯地,但话却直冲胸口。英淑一时语塞,但不服气地看着妈妈。文勇听出另外的意思,接替老安的不就可能是自己吗?

  “大叔当然是不一样的,”文勇赶紧接了过去,“大叔是技术员,是我们一辈子学习的老师。眼看要机械化了,得需要多少有技术的人才呀?这些人才谁来培养?不得靠大叔这样的老技师吗?我们青年人光嘴上说说不行,还得懂技术,应该拜老技师为老师。一个人对自己的老师怎么样这是个人口问题,尊重老师还尊重不过来呢,哪能说接替呢?”

  安技师哈哈笑了,英淑妈和英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看你是个学技术的料,”安技师说道,“看你手挺好使,眼神也好,还肯学,好好干几年,肯定有出息。”

  “男孩子应该继续上学那样才有出息。”英淑妈说道。

  “妈!”英淑白了妈妈一眼。

  “学习当然是重要的,但国家要求我们建设新农村,做为青年人应该响应号召。将来的农村就是一个社会主义大花园,那时我们该多么自豪?”

  老安点点头;“你这么想也对。干事不在读书多少,而是在于会用。古人说‘斗学用如合,合学用如斗’,人不活泛,学再多也没用,你这孩子是有前途的。”

  文勇十分高兴,他看出安技师十分喜欢他,而与英淑又能说到一块儿,这是他没想到的。是啊,都是青年人谁不想进步呢?他想自己骄傲的毛病又犯了,总把人看扁,而且看扁了一个他心目中那么美好的人,他深深自责了。他不禁看了一眼英淑,英淑也正脸儿红扑扑的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们都避开了目光。文勇想这就是爱情了,而且是可能实现的爱情,也是非常美满的爱情。但他同时也好象听见了人们的斥责和嘲笑声,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他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会有这种声音。他并不怕这些,但他不能让人们过早地知道这些,尤其是英淑的爹妈,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有这个心事。他知道安技师可能不会反对他们相恋,但英淑妈妈可能会反对,他看出英淑妈妈对自己有些看低,看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民,这就要靠时间去改变。而不激化矛盾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英淑。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断然决定马上离开,于是他站了起来。

  “再坐会儿吧。”安技师说道。

  “不,您们该休息了,我改天再来请教吧。”

  英淑要送他,他示意她留步。

  “外面冷,你不要出来,小心感冒。你现在家在我村,以后有空参加青年团活动吧。我们青年团今年准备办剧社、演出团呢。”

  “好啊!”英淑兴奋地答应。出了英淑家他直觉得腾云驾雾般,一路哼着歌儿飘到家。晚上他又失眠了,数到五千也睡不着。可后来不知怎么成功入睡,不仅入睡还做了个好梦。他梦见自己和英淑照订婚照,他本来是想穿上司机服和英淑一起在拖拉机上照,但怎么也找不到拖拉机,而且他戴的是他小时候见过的留日博士戴的那种帽子,上面顶着一块板的那种帽。

  精米所终于开工了,发动机一一响,转动带带动大轮子飞转,水稻如小水流般顺着大漏斗向封闭碾米机流去,过了第一遍的水稻再装袋扛到第二个漏斗,准备过第二遍。

  是文勇扛上去的第一袋稻子,漏斗口有二人多高,得踩踏板上去,然后把稻子倒进斗口。踏板悬空,机器轰鸣,人们又眼晕又发蒙,没一个扛袋子的。文勇见了,便第一个扛袋子上。一百多斤的稻子,再加上踏板反弹,脚底下是稳。但文勇毕竟是身手矫健的人,成功而骄傲地把稻子倒进斗里,并向下面的人们招了招手。这么一来石亨军不服气了,仗着人高马大,他也扛上去一袋稻子,嘴角挂着这算什么的嘲笑。金声龙也扛上去一袋,嘴上说着我是想看这帮小朋友长大了没有。他扛袋子自然没有问题,一百斤的东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大跳板也不是没玩过,交公粮,他总乐意去扛麻袋,不是抢重活,而是来回晃荡的时间富裕还能吃上一顿馆子。所以,文勇他们难得一去。

  过一遍碾子的水稻已粒刺去尽稻皮也去了一半,且源源不断吃进吐出。人们不禁赞叹,若靠人来舂米这点活也不知干到什么时候,李凤女更说什么叫妇女解放?这也算妇女解放,以后给妇女减轻负担的事还要多干一些。听这些话李松鹤更加有成就感了,那脸如大湖开阔平静。

  江乃基开始编组,一组两人共三组,早六点到下午四点一组,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一组,半夜十二点到早六点一组,三班倒歇人不歇机器。文勇排在白天江乃基自然考虑年轻人觉重。其他的小青年,包括石亨军在内都没人想干这活。

  文勇干了两个白天,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就说自己想干两班。金声龙听见了便慷慨地把自己的班、下午到半夜让给了文勇。半夜回家,洗两把吃点东西,再沉沉睡到天明也不解乏,更何况还有身边人呢。正在想着退掉的理由呢,就有愣头青想干两班,便体贴年少者多挣工分的愿望似的,而且立即兑现,掉头回家去了。

  文勇干双班,天没亮就走,半夜才回来,家中一开始反对,文勇说上完稻子到接米,中间有点空可以休息,没事儿的。英锦说哪有不歇气的活?歇气能顶睡觉吗?文勇说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儿。最后还是思济说历练历练也好,才算通过。旁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国泰,他跟英锦说孩子还没长成,这么干活行吗?表示一下关心。毕竟他的儿女也长大了尤其是女儿。果然,文勇早晨起来洗脸流鼻血了,英锦说你别干了,我去我老江说。文勇说您可别,别让人笑话,鼻子出血那不是常有的事吗?英锦没法,买些猪肉给他开小灶。

  本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可这活干不到一个月。真像有人说的,哪有那么多稻子可加?再加上交公粮得是皮粮,活儿后来就稀松了。这回村里不叫文勇加工了,让他参加排节目,要过春节了嘛。总导演是学校新来的李老师,他第一个点文勇的名。

  文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儿没得干了那是无所谓的了,挣双份工也不值得高兴,高兴的是无论干什么活都能找到赢别人的方法。而一想到排节目他便想起英淑,这些天黑里来黑里去,也没能倒出空来去看英淑,当然,没理由也不能前去。

  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他把水烧热了,装了满满一大盆水,穿着一条裤衩便开洗。上身洗完,张开裤衩腰洗屁股蛋子,惹得文哲格格笑个不止。文哲洗澡是脱光了让妈妈洗的,看人自己洗自己的屁股,他忍不住笑。

  礼拜六的晚上文勇去安技师家,见英淑正在家中。文勇说村里要演出,请她去参加,英淑很爽快地答应,跟着他走了出来。

  没有月光的夜晚,但雪夜能映衬出正大光明的心。一对男女不宜在没人处行走,尤其不宜在夜里一起行走,但在雪光中一起行走,便能说明俩人决不想隐瞒什么。

  尽管如此,他俩的出现让人们现出惊讶的目光,大都是那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坚信。虽说文勇很正规地介绍说英淑同志要参加我们共青团的活动,但留给人的不是公事公办的稳健,而是急于搪塞的慌乱。要参加共青团活动,可团支书没说呀,也不是团支书领来的呀。但谁也不能说什么,安技师的女儿,参加活动名正言顺,也有可能是英旭叫文勇办的呢。文勇这家伙哪儿都有他,说不上揽什么活。

  不管怎么说英淑开始参加排练节目了。节目初步定下来五个,开场群舞,十名男青年十名女青年,从春到冬,辛勤的劳动和丰硕的果实,都要用欢快的舞蹈表现出来。当然,干活有什么欢快的?但我毕竟是干活的,我就得说我快乐着呢再说想跳舞嘛,那就玩呗。第二个是女声小合唱,“泉水边”,那就要表演洗衣刷碗的军人和帮他干活的姑娘。出于对客人的尊重,女主角交由英淑担任,尽管英淑的歌喉舞技一般得令人难以置信她怎么会有那么出众的体貌。但人们很快释然了,从她口中不时崩出来的汉语中人们猜她在汉族中的时间远多于朝鲜族中的时间,也许跳秧歌你不如她呢?男角就不用问了文勇是最合适的。这事让年轻人们妒嫉,像石亨军他们只能在文勇出尽风头以后,在结尾部分一大帮上前线的军人请求‘美丽的姑娘为我们唱首歌吧’的时候才能上台。为什么文勇这小子总能出风头呢?

  比起文勇英淑不怎么遭人嫉恨,大家都觉得她是客人,照顾照顾应该。但也有一个人心绪难平,那就是江新春了,文勇和安英淑进门那一刻,她的心就格噔一下了,一种文勇被人抢走了的感觉使她心中愤恨。她本以为文勇是她的了,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文勇是会喜欢上自己的。可没曾想突然蹦出个安英淑,也都怪李大炮了,按那么个破精米所干什么?

  节目继续排练,文勇的角色很多,和金永甲合奏箫,在话剧中演傀儡兵,神话剧中演鬼,都是大跳大动的角色,这使得英淑又一次刮目相看了。排练第三天,李松鹤和金英旭来了,说是抽空来看看节目排练情况。李松鹤不愧是大干部,进屋先看节目单和剧本,导演构思,和李老师商量节目改进方案,李老师连连点头。而金英旭直奔安英淑了,先是夸她不愧为新时代的青年,走到哪儿战斗到哪儿,接着便问长问短,那话儿说也说不完,假如不是李松鹤过来,今晚就不用排练了,听他们俩人说话吧。李松鹤先问你就是安技师的女儿?然后谢谢她的支持,还问了问她的一些工作情况。简短问过几句,李松鹤便叫同志们开始排练。

  金英旭目不转睛盯着英淑,一声高一声地叫好儿,终于让人们看出了他的心事。金英旭没一点文艺细胞,尽管出于上级提倡而抓文娱,但自己很少上排练场所来,人们猜他今天来不止是陪书记勇连在一块儿的,没想到又出来一个加塞儿的。这个溜须拍马来路不正的家伙,他也想吃天鹅肉?而且这么明目张胆急不可耐。也是,能不急吗?他都二十五了。不过不管怎,更多的是看英淑来了,要不他早回家了。人们已经把英淑和文么说人们不想看到英旭得逞。而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江新春了……


  松鹤失眠了,这英淑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这勾起了他的心事。很早以来他觉得他娶的可能不安是处女,后来的女人,也证明不是处女了,这么一来,自己根本不知处女为何物松鹤。他并不感到切肤的遗憾,正像人们说笑话说的,处女又怎么样?有点硬巴巴的?也就一晚上呗。你费劲巴拉的开荒干什么?侍弄熟地多好?他总往开里想,当时的自己不娶也不行,再说顺子还算是拿得出手的,且别人也不知道。但遗憾终归是遗憾总想弥补,但他没有贸然向他治下的姑娘们下手,这样风险太大,弄不好身败名裂。但一见到英淑他便按捺不住了。开始他还想遏制冲动,但那是不可能的了。他才知道自己没能和他治下的女孩儿们有染,那全亏那一堆窝瓜般的仙女们,没能激起他一点儿欲望,假如有一个接近安英淑的那种美貌和摩登,他恐怕早已不顾一切了。他评估这次行动的风险度,他想这次行动风险不会很大。英淑是有前途的女孩儿,她不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而女孩儿长到这个岁数会对性事感兴趣的,这就有机会了,这事值得一做。但是问题是英淑看上去喜欢上了文勇,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了,而最大的问题在于金英旭也看上了英淑。这个缺心眼的东西,你貌不出众,力不过人,浮浮漂漂的,人能看上你哪样?就凭你团支书?傻兄弟哟,你那团支书是谁给你的?你还跟我争,你差远了。但这也不能不说是个问题。这些不利因素不能不剔除,而剔除这些不利因素就要军人的果断,要彻底消除干扰。不能让人在身旁噘嘴鼓腮偷窥尾随的。当然,不能杀人,这儿可不是杀人立功的战场啊!用什么法子呢?他一宿睡不着。等到鸡叫头遍了,他脑中突然一亮,把这些人调开不就完了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披上衣服要走,而老婆睡得死死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便骂了声死猪。

  他出门直奔江乃基家,轻轻叫了两下门。江乃基年长觉轻,很快应声是李支书吗?李松鹤说是我,心里有事睡不着,找您谈点事。屋里灯亮了,一会儿江乃基披着衣服开门叫他进屋,李松鹤便跟他到外屋坐定。

  “睡不着啊,今年收成也不太好,关心群众生活怎么办?”

  江乃基深深吸口烟,皱着眉头慢慢往外吐。

  “这合作社干的,人多不出活啊。”

  “不管怎么说这是党的政策,我们只能执行。再说合作社一定办不好吗?这才办了几年?以后能好点吧。现在就要想方设法增加收入。”

  “有什么办法?”

  “上山拉套。”

  “挣不了几个钱吧。”江乃基不大情愿。

  “去年是没组织好,而且上山也晚,今年要及时动手,先派个青年突击队上去,然后大部队上山。干到开春之前,总能挣个万把的。”

  “不一定,我们总是热情高涨去干事,可效果总是不太好,比事前想的不一样。”

  “可总会有点效果,比没有的强吧。”

  “那倒是,去就去吧。”江乃基松了口,他觉得不能总跟年轻人两股劲,上山拉套,似乎是挣,但除去成本吃喝,其实也剩不多少,而且挣的钱参加今年的分配,开春前的一大堆工分参加明年的分配,等于是吃明年。但不去去年的亏空也没法补,就寅吃卯粮过下去吧。

  “你看啥时候走?”

  “明天就走。明天先让英旭跟文勇带几个人上山,把住处收拾出来,三天后正式开工。”

  “爸,我去做饭。”

  新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兴冲冲地喊一声。江乃基不置可否,他是不想让女儿去的,可他家孩子不去他说话能硬气吗?何况丫头还会跟他闹。全让共青团给闹的。

  “好啊,“李松鹤大加赞赏,”新春也长大了,又是一个积极分子,给父亲长脸哪。”

  江新春满面春风,其实她是想跟文勇在一块儿,终于甩掉那个讨厌的安英淑能跟文勇一块儿出门,她那个惬意掩饰不住。也不用掩饰了,松鹤早已看出来了,他想这也不错,有个女孩缠着文勇,也可能省他很多事。但他也不希望他俩真成,那样江金两家联姻,对自己不会有利,但目前走不到那一步。

  说话间天开始麻麻亮了,李松鹤告辞回家,江新春也穿衣跟出去。新春妈问你出去干啥?你也不是干部。新春说做饭得两人哪,我找一个伴。新春妈说丫头片子一早开始疯,这大清早的疯谁家去?招骂。新春说天亮了,这阵儿谁家没起呀?我给人报好信呢,谁能骂?应该感谢我。一溜烟儿跑了。

  新春这一路嚷,全村人都知道了。文勇也知道了,他很兴奋,让他和金英旭一起带队,可以气气金英旭了。他急忙打背包,准备中午之前就出发。他这儿高兴,金英旭那边可不高兴了,他倒不是气文勇和他并列提名了,他没功夫想这一层,他是气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从英淑身边拉开。但做为团支书又能不能说不去,他想去安排一下,然后把活儿都交给文勇那个傻蛋,找借口溜回来。

  安英淑也知道村里组织人上山,想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已有这个打算了,她哪知道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她一开始惋惜这一节目演不成,但一看练节目的大部分留了下来,又听说春节人要回来过节的,节目照演。上山的人中最主要的角色是文勇,而文勇的节目早已练好了,等他们春节一回来一起演节目,然后又送他们再次上山,这多富有战斗情趣呀?要不是要上班,她也要和他们一起上山。但这是不可能了,林场离这儿五十多里呢,她想到给文勇送点什么。

  吃完早饭,她便急急骑车赶回单位,在货架上挑挑拣拣。帽子、手套,文勇都齐全,唯有文勇的围巾是棉线的,可以给他换一个毛线的大围巾。她挑了一个深灰色的围巾,她想文勇一定喜欢。

  她刚把毛巾选好,黄淑子过来了。她意味深长地笑,英淑也只好对之以笑。

  “给心上人买东西呀。”黄淑子摸了摸围巾。

  英淑下意识地把围巾挪了挪,她不大愿意让黄淑子碰自己的东西。说白了她不大喜欢黄淑子。黄淑子大她三岁,她本应拿她当姐姐,可她不能。其实黄淑子显得条件不错,她家三代雇农,父亲土改党员,县人大代表。正是因为家庭成分好,父亲有声望,因而得以参加工作。只是这个人有些问题,英淑看着这个人没有那种赤诚的心,甚至没有贫雇农那种纯厚善良的特质,就是长相,虽也算是美的,但是有些狡诈狠辣的那种美。所以英淑本是不想亲近她的,但少数民族在汉族同志中间也不能显得不团结,所以表面上还是能过得去的。

  “是谁呀?我给你参谋参谋。”

  “没有,给朋友的。”

  “瞒不了我的。”黄淑子点英淑的额头,英淑直觉起鸡皮疙瘩。

  英淑知道瞒不了,黄淑子没结婚,她对象还在服役,听说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在镇里很有名。她有经验,人又猴精,肯定看出异常了。

  “是跟我爸学开发动机的,他们要上山伐木,我给他买一条围巾。”

  “怎么,你们恋爱了?”

  “还说不上呢。”

  “你可别傻了,”黄淑子正色道,“象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你找一个农业社员,头扎草堆里能有什么出息呀?难道你能天天面对挽着裤腿,头扎毛巾,浑身牛粪味的人吗?我知道你看上那小子肯定很机灵,现在也许还很光亮,小伙子嘛!可过几年看看,老农一个。”

  英淑默不作声了,是啊,文勇会是老农一个吗?她没有这样想过。她只想过文勇会比现在越来越伏优秀,越来越光彩夺目,她想不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农民而会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模范人物。但是这种想法有根据吗?是啊,你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你觉得他是群中之秀,而当你离开他们的时候你觉得他也是那一群的。而他要那一群中脱颖而出,那要多长时间?猛然间她批评自己,这不是名利思想吗?革命同志要上战场了,哪能想这种患得患失的问题?想到这儿她打定主意,除围巾外又买了日记本和钢笔,还把自己的那本《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起装进包里,黄淑子见了直摇头。

  英淑骑车往回赶,车子是为了回家方便卖的,看来是买对了。她赶到家的时候文勇他们正要出发,英淑便大大方方给文勇送了东西,并说了好好学习刘少奇同志的书等话。因为话说得确实革命,人们也只是静观而已。文勇意外收礼物,仓卒间也没什么还礼的物件,也不知说什么好。但当意识到这次只能接受的时候心中却温暖起来,似乎那围巾直贴在他的胸口上。但他并没有显出喜欢围巾的模样,却说我早就想看这本书,太谢谢了,我一定写好读书笔记。

  送走了突击队,松鹤便把一切后续事务交给了江乃基,他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考虑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开始,他设计了一套感情投入的办法,但他很快否定了。一来,时间长了,文勇他们会回来,二来,时间长了姑娘会对他生厌。姑娘会对他有什么感情啊?何况她已心归文勇,没看见都送围巾了吗?但他看出姑娘还是高看他一眼的,高看他是个书记,这书记称号还是管点用。利用她对你的尊重,施以军人的奇袭,他想会成功。他早已有过利用人的性欲的念头,他相信英淑也不会例外,要不他也不会靠近文勇。在她还没有醒过来的时候快速成事,这是最好的方案。

  晚上英淑照样来参加排节目,李松鹤也来了,当快要结束的时候,松鹤便叫出去英淑。没有人有什么怀疑,都以为支书有事呗。连英淑也没往别处想,只以为支书在关心青年人。

  俩个人向学校方向走,雪光把一切都映照得影影绰绰的,让人莫明其妙地有冲动有憧憬。

  “你是共产党员吗?”松鹤问到。

  “我还只是个积极分子。”英淑有些惭愧。

  “在我们支部就好了,早该是党员了。不过在哪儿也要做到一点,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英淑心中发热,她觉得这些党员同志关心走到他身边的每一位同志的政治生命。她看了看李松鹤,夜色下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那方正的轮廓是看得清楚的,两次见面,五官没看得那么仔细,但印象中是很周正的容貌,她忽然想,有这样的领导,才有文勇那样的优秀青年。

  “是不是和文勇好了?”松鹤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似的。

  “没有啊。”英淑害羞地说道。

  “不许打赖哟,我可是洞察人的思想的人。包括爱情思想。”松鹤亲昵地摸摸英淑的头。

  “没有啊,人家还小呢。”英淑笑着躲。

  “不小了,古人说二、八青春哪。你十七、八了吧?放在过去都有孩子了。我们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才拖了自己的婚事的。不过革命者是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者就承认客观存在。人要有爱情,要有夫妻生活,这是客观实际嘛。所以我们从来不反对年轻人谈恋爱。”松鹤声音不高,但情绪却慷慨激昂。

  “您的爱情经历一定很动人吧?”

  “应该说我们的爱情是以阶级为基础的,我俩都是贫农的孩子嘛。都想打倒旧社会,建设新社会。”

  “那您的夫人一定很幸福吧?”英淑倒是出之肺腑的感慨,她见到很多不幸福的婚姻,包括自己的父母,倒也能过下去,但没有那种浓浓的情恋。

  “怎么说呢?这男女的事情很复杂,自己没有经历过,只听别人说是体会不到那种快乐的。这男女的身体各有妙用,当激发出来的时候发出的那种能量连自己都吃惊。你也见过吧?有时候你看到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很瘦小的女人一块儿生活,你就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们生活得很好,为什么?那就是男女的那器官是特别能调和人的感情。尤其是像男子汉的男人。我那个时候问我妻子怎么样啊?那家伙不说,这女人就是鬼。不过我从她的那种激动中能看出她多么舒服,做男人我还是可以的,可以让女人快活,可以让女人依靠,不象有的男人,看起来都挺好,就是长得太单薄……你冷了吧?”

  松鹤解开军大衣包住英淑的肩,然后一条胳膊搂住英淑的胸部。英淑身如触电般麻酥酥的同时眼前突然闪过文勇那略显单薄的身影,而这个胸膛又宽又暖和。当那只手又一次扣进胸脯的时候她猛的一醒,这个男人要她的身子。本能和家教使她要挣脱出来,因为她长相出众,父母没少为她担心,尤其妈妈,总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才不管你的死活呢。在结婚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男人占便宜。看来今天是碰上了要占便宜的男人了。她想挣脱出来,但已经晚了,李松鹤把衣襟合在一处把她紧紧抱了起来。

  “不要动,感冒了。”

  “放手。”她压低声音喝道。

  “外头冷,我们进屋坐一会儿吧。”

  李松鹤一把把她抱起来,连跨两步。眼前突然一黑,英淑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学校门洞前了。看来这个人是有预谋的。她开始猛力挣脱。但松鹤把她紧紧抵在墙上,一只手扣住她的下体,嘴在她的脸上乱蹭。

  “我们真是缘分哪!我俩都是优秀的人,我俩要是不能相爱那太遗憾了。来吧,我们亲热一次,这是激情澎湃的时刻,是尽情享受奔放的青春的时刻。我们不能太封建,错过了享受幸福的时刻,你听说过苏联老大哥的事吧?他们就很自由,我们很快就会那样。来吧,我们提前享受。”

  英淑也被他撩得浑身发热了,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这是别人强加给她的,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想满足他自己的欲望。她猛地挣扎几次,但男人就像一座山一样,根本推不动。

  英淑压低声音喝斥“您自重些,我给您留面子呢。您再不松手,我就喊了”

  “结果是一样的,只要人们知道了,就会说我们俩已经那样了。”

  “您真这么不要脸吗?”

  “你干嘛这样啊?你就不想这事吗?自己的快乐自己找。别憋得那难受巴拉的,我看你脸上长豆就知道了。你做一次试试,脸就跟花朵一样。”

  “躲开”英淑厉声喝着,奋力一推。松鹤似乎退了下一步,但旋即更重重地压过来,而且用自己的嘴紧紧压住英淑的嘴,并开始解开英淑的腰带。他知道,只有把事做成他才主动。他已经感到英淑无力反抗,即将得手的快感使他气力倍增。眼看要成功地解开腰带,他感到有些不对,他觉得旁边有人,他猛一回头,果然门洞里矗着个人影。他吓了一跳,一汪精气如烂柿子瓤滚落下来。他一泄气手便一松,英淑便瘫坐在地。

  “你看,和父母的矛盾得找个解决的……”松鹤一边说一边把英淑拉起来。

  英淑有些缓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松鹤的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干上了吗?”门口的人问。

  又是这个傻子,松鹤咬了咬牙。但他马上又觉得幸运了,要是换了别人呢?傻子还是比较好糊弄的。

  “什么干上了?她爸爸骂她了,我哄她呢。”

  铁峰嘻嘻嘻笑了一阵,笑得松鹤直起鸡皮疙瘩。他知道瞒不住这半傻家伙,尤其在这些方面,这个发了情的傻家伙在这方面特别敏感。他想只有哄他了。

  “你看,你这样不好。你为什么总跟踪人?你要是想谈恋爱你得找一个呀。你这样偷偷摸摸看别人,人们会说你是淫棍。”

  “不是我要跟踪!”傻子气急败坏地辨白,“是金英旭让我跟的。”

  松鹤又一次咬牙了,没想事坏在自己养的一条狗身上了。开始他隐约觉得英旭好象跟他争,但又觉得英旭不一定知道他对英淑有意思,却没在意狗的嗅觉本来就灵。看来人说色胆包天一点没错,这个半男半女的家伙也敢和他交手。

  “英旭说让我入团,入团了好找对象。”

  “你没看见英旭去山里劳动改造了吗?他不能招你入团。”

  “那怎么办哪?”傻子急了。

  “他那是糊弄你呢,他回来后你看看,他让不让你入团?你还是听我的话。你要是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就让你和老曹头一起放牛。那样你可以天天在河里摸鱼了。”

  “那行,”傻子高兴了,“那我跟谁也不说,就说你没干上。”

  “不是没干上,是没干。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教育她跟父母好了知道吗?”

  “对,我听见你跟她说了。”傻小子乐呵呵地走了。

  松鹤觉得突然浑身打颤,甚至牙都碰在一起了。人就是这样犯错误的,他想。眼看着是花丛,一踏上就是陷坑。身体还在乱颤,但他要想对策。姑娘会说吗?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说的,但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还有那个傻家伙,他还能信得过吗?哪天一顺嘴就说出去了。怎么办?他突然发狠,好,你不仁我也不义。就把事推在英旭身上,就说英旭想当支书,设的美人计,他让她勾引,然后让傻子跟踪。好,就这么办。他拍拍身上灰便要回家,刚一动身,觉得大腿凉嗖嗖的,顿觉心如死灰般。

  第二天,人们便看见安技师装车搬家,问安技师怎么回事?安技师说村里已经有人会开机器了,他可以走了,他们要搬哈尔滨那头。人们便议论说不给高报酬是留不住人家的,可给高报酬留人,我们也用不着啊,农村旮旮的。但有人说不对,他们是怕姑娘跟文勇有事呢,小子挺冲的,真把事做出来了你说给是不给?松鹤在旁叹一口气。人们说这积极分子也有给支书出难题的时候。这话也让文英听见了,觉得是受到莫大的耻辱,回家便跟父母说。思济夫妇本来也往那头想着呢,他们刚才还议论送不送安技师的问题。本来对儿子的婚事没抱什么希望,但也有茫然的寄托,说不定那种新思想下的儿媳妇真的出现呢。可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按理,人要走了是要送的,但有了这么一层不成形的关系,怕相见双方尴尬,更怕似乞亲。他们便叫文哲去送他小朋友,你俩不是好朋友吗?可小家伙就是不动弹,他心中正难受着呢,好朋友要走了,他知道难受但没有见最后一面那种概念。思济便自言自语,这小子心冷?不活泛呗,英锦答道。思济无语。

  腊二十八,上山的人们回家了。看见空荡荡的安技师家,文勇陡觉心往下一沉,那种感觉如坐病一般,他按着胸口伫立在那儿。后来他昏头昏脑到了镇里,合作社里没有安英淑,他问营业员小安子呢?人们不动声色地说她在哈尔滨上班呢,你是她什么人?想见她去哈一百找他吧。文勇还迷糊着,猛然间发现有个女人送过来讥讽的笑,他认识这是黄淑子,怕是知道他的秘密吧。他突然觉得脸热,在村里已经有了不好的舆论了,跑到这儿展览来。他回转身走了出来,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