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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覆巢之下

  文英一进校园,总先抬头看一眼教务室,她总觉得爸爸还在教务室坐着。

  爸爸离任的时候文英心中暗暗高兴,她刚一入校就在爸爸是校长,哥哥是学生会主席的环境中读书。刚开始,她是很自豪的,但很快,她觉得不自在了,她很快发现孩子们那嫉妒的目光,尤其是她的学习成绩拔尖以后。不止是她遭妒嫉,她哥也是被妒嫉的,她好几次见过哥哥和人打闹,刚把人压在下面就有孩子过来给翻个个儿,装开玩笑使坏。那个李云儿还说老老师就把自己的孩子给拾掇出来了,他家孩子有那么聪明吗?怎么一个个都学习好?教得偏呗。后来爸爸哥哥都离校了,她觉得一心轻松,但马上也感到孤单,她暗暗使劲,看我以后吧,看我把你们拉得多远,我看你们还说什么闲话。不过,闲话还是有的,连她都觉得还是在爸爸的呵护下,她希望快快毕业上中学,到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终于高小毕业,她考了个全区第一。这说明她考上中学只是个举手之劳,老师、同学、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今天,是她上校最后一天了,毕业仪式一结束,她就可以静等中学考试,真正离开还有父亲影子的学校,去真正证明自己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横幅上写着永兴中心学校第五届卒业式,讲台上坐着校长、支书和民政员,底下前排坐着毕业生和老师。仪式一开始,首先毕业生唱毕业歌。

  我们学会……歌刚一出口,文英觉鼻子一酸,唱不下去了。别的同学也一样,连那些平时调皮捣蛋的男同学也都低着头,毕业歌的旋律几乎是在风琴的独奏中完成。

  接下来是该在校同学唱和了,声起如排山倒海:不管雨天还是晴天,在求学路上永远向前,走向建设大舞台的同志,排除万难战斗永远。

  这些小猴子们还能在学校继续念书,他们的是体会不到毕业生的心情的,尽管以后他们也会遇到。

  在毕业典礼上,校长郭甲龙宣布一个喜讯,文教科保送文英到哈尔滨念中学,富安军医卫校也要录取文英,文英可以自行选择。郭甲龙号召同学们向文英学习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仪式一结束,文英兴高采烈跑回家,她迫不及待告诉父母自己要推荐上学了。但她把这一喜讯告诉父母,家中人没有高兴的意思,她见到哥哥不置可否的转过头去,爸爸只是笑了笑,妈妈默不作声。

  “先吃饭吧。”妈妈摆上饭菜。

  为了庆祝她毕业,妈妈加了几道菜,炒鸡蛋,炖粉条,小豆浆饼。没有粮食喂鸡了,家中鸡越来越少,鸡蛋也不常吃了,更不要说杀鸡,对于庆祝宴来说,这不免太降低规格。但文英无暇顾及这些,她的脑中满是上学的事情,她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想法,为什么没有高兴的意思。

  吃完饭,家中也没人谈她上学的事情,直到哥哥上工了,文哲也出去玩了,妈妈才把她叫到身边。

  “我们这个学不上了吧。”妈妈声音不高,但那种语气说明没有商量的余地。

  文英两颗泪滚落下来,她早料到这个结局,但她没敢去想。在此之前,看到大部分女孩儿的父母不让女儿继续上学,她便有过自己会不会也那样的恐惧,而今天这一切得到证实了,她和她们也没什么两样。

  “你看看我们家,爸爸不能上班了,还要继续用药,你哥哥也不念书在家干活,你要是在外面念书,家里哪有钱供你呀?”

  妈妈的声音中透着疲劳和无奈,文英抬眼看了眼妈妈。妈妈真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儿,脸上满是皱纹,眼皮浮肿着,背微驼着。文英知道这是妈妈操心挨累的结果。妈妈已经够操心的了,不能让妈妈再为自己操心了,文英擦掉了眼泪。

  “那我也和她们一块儿去社里干活吧。”

  “在家玩半年吧,明年开始干也行。”英锦说着深深叹了口气。她心中不好受。女儿学习那么好,却不能让她上学。假如文勇也在上学的话,她也许咬着牙也让女儿上学了,可儿子种大田,哪能让女儿到外学习?想当年,她是反对儿子下村的,可事到如今,他倒怕儿子继续上学了,假如儿子上学了家中不就没有劳力了吗?文勇回本已四个年头,年纪也大了,事也经了一些,尽管嘴上不说,但看起来对生产劳动已经有些厌倦了,尤其去年英淑一走,孩子肩膀似乎一下子垮了下来。而这个时候文英一走,文勇是不是会更加灰心丧气?不过这么一来,不就连女儿也拴在大田上了吗?但转念一想,女孩儿家家的,念不念书又怎么样?不也得嫁人吗?能做什么大事?她自己上学时,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最后怎么样?也就认认字吧。女人出息,屈指可数,当今中国不也就一个宋庆龄吗?再说回乡也许也有出息吧,不是说汉族出了个韩妹妹,考不上中学回社养猪,不也弄出个状元了吗?可见到女儿流着泪答应,英锦却隐隐心痛。孩子多乖呀?这儿保送,那儿免试,干啥不去?孩子太懂事儿啦。她好几次都想改口让女儿上学,但一想到家境,她便狠了狠心,让女儿在家呆几年再说吧。英锦赶紧去上工,一来托儿所得去,二来越坐越难受。

  妈妈走了以后文英呆坐了一会儿,后来她想妈妈都去干活了,我不也得出去干活吗?文英便问爸爸我这么出去干活行吗?思济说妈妈让你玩半年的,你就在家玩吧。文英说我不想玩,想到社里干活挣工分。思济说好孩子知道为父母着想了,那就去吧,去跟社里说我也来干活了。

  看着女儿缩手收肩走出屋子,思济心中也不免酸楚。他突然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假如他再坚持一阵儿正常退休了,他现在可以领退休金,子女的学习、生活不都有保障了吗?自己为什么不长这根神经呢?是不是从小离家勤工,没能受到父母照应,所以没有为子女打算的观念?可就是再有一次机会,失节违心而屈于生活,恐怕干不了那种圆活的活。就是现在,也可以到县里到要点照顾吧?可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呢?看来改不了缺点的便是人了,但愿孩子们坚强些,开辟出一条光明之路来。

  文英到地头,见已经聚了不少人,也有四、五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子。她到地头人们便诧异地看着她,有几个妇女问你找你妈妈吗?你妈不在托儿所吗?你妈没上这儿来呀。哎呀,你妈能上哪儿去呢?孩子们是不是出事啦?女儿给推荐了,是不是……

  文英一开始觉得她们关心她,后来她们越说越离谱,根本没容她说话,听她们的意思好象是妈妈不尽责任,把她们的孩子怎么的了是的,心中不免气恼。她一摆手,说我不是来找我妈妈的,我是来干活的。人们更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是要去哈尔滨的吗?文英也没答话,走到金永甲面前说我从今天开始也要参加社里的劳动,行吗?金永甲先是一楞,但马上很夸张地做出高兴状,连说行啊行啊,又多了个半劳力,欢迎欢迎,说着先鼓起掌来,人们也跟着鼓掌。

  文英见人们给她鼓掌,只当做在学校同学们给她的掌声,心中不免高兴起来,但接着便听人们交头接耳议论。

  “这家怎么了?不是说孩子给保送了吗?怎么出来干活了?”

  “嗨!丫头片子,念不念怎么的?念也是给别人念。”

  “可他家不是知识分子吗?解放前知识分子都供女儿留洋呢。”

  “过季的知识分子了,吃庄稼饭,还什么知识分子啊?”

  听着人们的议论,她觉得这些人好象对爸爸有意见似的,出来干活也要因爸爸不自在吗?文英没说话,她想干干活再看,看人们要干什么。

  开始干活了,要用手薅稻子。文英想干出点样子给人们看看,起劲儿地拔出那带苞儿的开了花的长滕儿的草草花花,身后留下了干净深绿的稻棵儿。正在起劲地干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声。

  “哎呀,你们看哪,文英一棵稗子也没薅,这叫干的什么活呀?”人们都直腰回头看,只见国泰的女儿姬淑在文英身后握着一把稗草晃荡,为了证明她的话,她向前一步,在文英身后又拔出几棵稗子。

  “哎呀,在学校总说学习好,总在人前显摆,这干活怎么就不行了呢?”

  文英知道自己落在人的手掌心里了,姬淑原来比她高一年后来就比她低一年了,等到文英升五年的那年,国泰说这书念到这儿很了不起了,回家吧。她一直和文英过不去的,今天让她抓住了把柄,这不要完了吗?文英不知怎么好。

  “看,你这儿也有。”李圣姬从姬淑薅过的地方拔出一棵稗草。李圣姬也和姬淑一块儿退的学,她在学校时和文英能玩得来,这阵儿出来解围了。

  “我那是偶尔落下的,她这儿可是一棵没薅。”

  “这儿这儿这儿,说谁呢?”李圣姬一会儿便拔出一小把。

  “你那么找,谁都有。”姬淑大喊。

  “文英你上我这儿来,”凤女叫过去文英,“她刚来不认识稗草,你们得告诉她。”

  文英走到凤女身边,凤女说稗草叶子上有白杠稻叶没有,不过这是刚开始这么干,这么干太慢,得会用手摸出来,稗草茎光滑,稻子就有点硌手。果然,她发现凤女不是拿着叶子看,而是用手在稻棵丛中利利索索地拔出稗草。她用手摸了摸,可还是分辨不出来。凤女说别着急,学这一夏天就会了,慢慢学吧。

  干着干着,文英突然觉得小胳膊小腿痒痒。用手去挠痒痒,一会儿便起好几个疙瘩。她知道这叫稻田皮炎,以前妈妈起过的,痒起来得没命地挠。这两年妈妈不下水,她淡忘了。她心中恐惧,知道要吃苦了。果然,晚上回家她便觉奇痒,拿手直拍。妈妈便用醋和酱油抹那些地方,这回又是痛又是痒了。拍一会儿挠一会儿,但拗不过困劲儿,迷迷糊糊睡着了。但这一晚上睡得极不踏实,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到了鸡叫头遍的时候才沉沉入睡了。

  “明天开始我也上学了。”吃晚饭的时候文哲自豪地宣布。

  “这回把这小子给拴住了。”思济笑道。

  “好啊,这回不用让人笑话了。”文英哼了一声。

  “怎么了?”英锦问道。

  “前些日子我们上课呢,他大模大样进教室,就在我旁边坐着。老师说‘唉呀,真不愧是老校长的儿子……’”

  “老师夸我呗。”

  “那是讽刺你!”文英用嘲讽的口气紧跟着说一句。

  “什么叫讽刺?”文哲不解地问道。

  “就是说笑话你,说你不懂事呢。”

  文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他觉得自己是不懂很多事,而一上学就能什么都懂,这么一想便高兴起来。

  “他上学不早点吗?太小了让人欺负的。”文勇看着父母。

  “上幼稚园,”英锦笑道,“村里办幼稚园,管住这帮野小子们,上什么学校

  大家都笑了起来,文哲诧异,怎么这跟上学不一样吗?他们上的不是这个学呀!他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但大家都绷住不说话。

  不管怎么说,小家伙第二天便兴高采烈地去了幼儿园,是和上学不一样了,首先是没有书包,其次是不到学校而是在合作社仓库里倒出一间屋子当学校。去了学校,江新春把他们都拢到屋子里,孩子们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江新春让他们都坐下,然后每人发一块唐,孩子们便欢呼雀跃。江新春让他们静一静,亮开嗓子说道;“现在你们都入了幼稚园,以后得听老师的话。”文哲想这江新春从来也不是什么老师呢,她怎么说自己是老师呢?

  江新春说我们现在开始学唱歌,文哲高兴了,他已会唱好些歌呢。江新春又说学好这首歌后还学跳舞,那时你们都会唱歌跳舞了。孩子们也有不想唱歌的,但都知道江新春是江主任的女儿,也就跟着唱起来。

  十,十,十五月

  十五月亮升起来

  十五月

  圆圆月

  元宵月亮升起来。

  怎么唱的都有,扯着嗓子喊的,都喊成一字平调的,前句不搭后句爱哼不哼的,深一脚浅一脚该高却低该低却高的,把个江新春都给逗乐了。

  “来,我们一个个唱,看谁唱得最好。”

  当然是文哲了,江新春把他猛夸了一通,让孩子们学学文哲,文哲好不得意江新春夸文哲心思复杂,江新春压根儿不相信在农村有出息那种宣传,也不相信能把村建成什么新农村,她是一个眼见为实的人,这大概是他父亲的遗传。她总害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村妇,所以她总想怎么才能摆脱农村。而这次有了做幼师的机会,虽说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也不妨一试,起码不会再为稻田皮炎苦恼了。而一进幼儿园,她首先注意文哲了。江新春考虑前程,其婚姻也是大项之一,而她周围,最合适的莫过于文勇了。首先是他的家,是最有威望的吧?再说文勇本人肯定是有出息的,有朝一日他状元高中,她不也有出头之日了吗?不过去年安英淑出现,差点打碎了她的梦想,好在事很快了了。现在文勇对她是没这个意思但她相信他很快就会接受的,她现在是一年比一年漂亮,文勇也会很快发现这一点。心中有了这种柔情,她对文哲也是另眼相看的,她想文哲也会起一定的作用

  文哲哪懂这个,但他也觉得这老师真好,对他好不说长得也漂亮啊,比姐姐还好看哪。可到了中午,他差点认为这老师不好了。中午老师叫孩子们都躺下睡觉,文哲从未在白天睡过,根本不想躺下来,其他孩子也是,玩兴正浓呢,炸窝般闹。江新春便拿根柳条,谁不躺下就抽谁,文哲见柳条要到身边了,也只好躺下来,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这一折腾,别的孩子们也没了睡意,躺在那儿互相掏胳肢窝。

  “文哲你过来。”

  江新春手拿柳条叫文哲,文哲只好起身过去,心想这回我也躲不了柳条了。孩子们也都静了下来,看老师要干什么。江新春把文哲领到外面,悄悄和他说道你进去装睡觉,等别的孩子们睡了你再悄悄出去玩。文哲连忙答应,他觉得这很好玩。他大步回屋,孩子们问打了吗?文哲说没有,老师说闭上眼睛,不说话就能睡着。说完他便躺下来两眼紧闭,一会儿便发出鼾声来。见文哲睡着了,孩子们也一个个发困,都倒头睡了下来。一会儿文哲悄悄起来,只见不要说是同伴们连老师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撒欢儿跑出屋外一直玩到老师喊他学跳舞。

  晚上文哲回家,说老师很喜欢他,挺好的老师。英锦说这丫头是挺不错的,家教也好。文勇听了嗤之以鼻,说这人也是啊,给摁个帽子就成精,她那点学习成绩谁不知道啊?她都能当老师了?给我当跟车我都觉得我迭份呢。这个老师怎么也应该是我家文英的,怎么到她手里了?我去说说去。

  “你跟谁说去?”英锦问道。

  “去找李支书。”

  “就是支书点名让新春当的,你找他干什么?”

  “嗨,这帮人,怎么?要互相讨好啊?”

  “乱说什么?”思济嗔怪道,“文英才多大?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能管得了那么多的孩子?江新春不管怎么说比文英大两岁,人也有主意,支书考虑得也不能说没道理。”

  “嘿,这帮人,这样的事情也不跟人商量,起码也得和共青团讨论吧?不就是她爹是个社主任,照顾他家吗?这些人只想把自己的子女一个个撸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与人争利,是君子所为吗?还当着妹妹说三道四,你就这么教育妹妹?”思济真动了气。

  “他也不过是说说呗……”英锦劝丈夫,然后他对文勇说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你也得好好想想,江社长对你怎么样?人家还不是真心实意对你不要一遇见事就不管谁都要批评。人家想让自己的女儿出息,这有错吗?父母都一样。再说江社长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提携一下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应该?先别说文英没排上,就是排上了,让她一下又怎么样?就是她的爸爸不是主任,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文英下来才几天?你就不要多说,你说没跟你们共青团商量,你怎么知道?说不准已经和金英旭讨论过呢。”

  “金英旭,就是他为这事不平的,他说文英才是恰当的人选。”

  “别给人当枪使,你知道他按的什么心?好心能在后面说风凉话?”

  文勇不做声了,低头吃着饭。英锦心里其实没有怪儿子的意思,她并不满意丈夫一路圣人下去,你不争,你能得到吗?但这争要看和谁争,怎么争,能不能争到手。当然,这回争一下也是可以的,虽说先生老病在家,但让先生之女当幼师那还是很动人心的,会得到人们的支持,何况文英这孩子的学习成绩远近有名

  但江乃基是有地位的,而且平时处得也不错,争,免不得伤和气。在英锦心中还有一层意思,她看出江新春对文勇有意思,因此更不该有别的想法。她怪文勇愣小子,连姑娘这点意思都看不出来,自然,儿子心中还装着英淑吧,可那可能吗人不能眼太高。就是江新春能不能得到也是说不定的事,你还不去抓紧还挑人毛病?要是她当儿媳妇,这回她当幼师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吗?不过当她看见文英的时候她不觉又心疼了,文英倒是一句话没说,可看那灰心的样子是能看出来的。唉,一步错,步步错,文勇还算是怨自己,而文英呢?委屈孩子了……

  不管怎么说江新春风平浪静地当她的幼师,人们也没什么异议,而有一个人却有所失望,那个人便是李松鹤。他曾授计金英旭,他本想这么一来,江,文两家会有一拼,可没想到两家刀不出鞘,箭不上弦的。他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止于此,再有动作自己要暴露了,他只能心中骂金英旭,他都赦免小子天大的罪了,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

  薅草终于结束了,割地之前活儿不多,就不用半劳力了,妇女们便放假托儿所也解散了。文英长长舒一口气,腿上胳膊上满是红疙瘩,痛和痒一阵一阵的,但终于不用下水了。妈妈说过些日子会好起来,她自己也感到只不过歇了一天,但痛痒好象减轻了一大半。在家休息,心轻松不说,天好象也突然又高又宽又亮似的,总想出去好好玩一玩。去哪儿呢?她看了看女伴们,像姬淑那么大的都在钩被单,各种各样的的花式各种各样的织法,有的用针织,有的却用手结。文英和圣姬说我们也织吗?圣姬说道那都是想嫁人发疯的才干的活,那叫嫁妆,羞得文英再也不敢提这事。转眼到了礼拜六,尹海月放学回家了。海月参加了今年的中学考试,并被录取,说是排名第十八。海月在班上不过是中上等的成绩,如果文英去考的话,文英自己苦笑一下,要是能去的话她还用考吗?尹海月她已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她想去看海月。可她刚说要去海月家,文哲便要跟着走。

  “你去干什么?像跟屁虫似的?”文英不让他跟着,文哲嘟着嘴站在那儿。

  文英到海月家,正巧海月出来倒脸盆的水,海月大变样了,短发用梳子束着,身上穿着列宁装,脚上穿着运动鞋,脸儿又白又嫩的,就像盛开的芍药花一样。想起自己黑睃睃的脸,文英不觉自惭形秽起来,后悔不该来,而想走来不及了,海月已经看见她了。

  “文英你来了?快进来吧。”海月热情地让着。

  其实文英和海月关系也一般,海月对文英还有着微妙的妒嫉心理,但她是区长的女儿,知道两家父母之间很客气,也就没有表现出来。而现在文英不能上学了,那些心结也就不解自散了,学习再好,现在有什么用?她甚至为文英有些惋惜,更想在文英面前表现表现,所以她很高兴文英来。

  两个女孩走进屋里,海月妈妈向她们笑了一笑。海月妈平时就这样,不大爱说话的,文英也没放在心上。而海月的奶奶却不在家,要不是海月奶奶舍不得离开那些老女伴们,海月家早该搬到区里了。

  两个刚坐下,话还没说呢,文哲跟着过来了,文英见了,不禁白眼看着他。

  “这不文哲吗?来,我抱抱。”海月一把把文哲抱了上来,并向文英挤了挤眼,文英无奈地笑了笑。

  海月拿出糖块,给了文哲两块,文英说拿着糖出去玩吧,男孩跟在女人后头人家要笑话的。文哲说那有什么呀?我也不跟你们打仗,我跟你们好好玩还不行啊?说得海月前仰后合的笑,连海月妈也笑出声来。文英说男孩子应该玩打仗骑马,你在我们这儿玩什么?跟我们玩石子吗?文哲想了想说可也是啊,那我走了,海月便给他的海军衫小兜里再塞进两块糖,小家伙乐滋滋的走了。

  “小家伙多有主意呀,话说得一句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海月笑道。

  “讨厌死了,尾巴似的,总跟在后面。”

  “再过几年,让他跟着也不跟了。”海月妈笑着说道。

  “看着文哲也是挺聪明的,学习肯定也好,他也该上学了吧?”

  “还得两年吧,后年满七岁了。”

  海月点点头,说道;“你家人学习都好,可就是没有继续学,到文哲那儿应该能上大学吧。”

  文英不做声,文哲是儿子又是个老儿子,父母一定能特别关照他的。她知道大哥是自己下来的,那是他运气不好,后来也没动员谁下合作社呀。而文哲以后肯定会好,大哥和自己都能帮他念完书,就看他自己怎么样了。她估计文哲也许比他们还强,小家伙记性真好,给他讲一遍故事,他就能一字不拉讲出来。只是自己运气太不好,不能像别人那样上学。想到这儿她不免心中有些悲伤,为了掩饰,她便问海月学校生活。一提到学校海月眉飞色舞,她说她们的学校有四个县的朝鲜族学生前来学习,所以考上那么困难。学校分初中和高中,得在学校一呆六年,她上完高中后继续考大学。她说她要考上海大学,比起北京她说自己更喜欢上海,你看上海拍的电影多好看哪?王丹凤她们都是上海的。文英问你想演电影吗?海月说看看再说吧,反正我喜欢上海干净,我就喜欢干净,我在班上是卫生委员呢。那些住在镇里的又怎么样?我一去把她们都给比下去了。正说着话,海月妈开始收拾一条大鲤鱼,看来是要给海月做好吃的。海月他爸是拿薪俸的,一月七十多块呢,想吃啥都敢买。她想起爸爸过去,也拿四十多块钱的薪俸,家里生活多好啊?可现在不行了,家里钱总是紧,想买点什么都拿鸡蛋换,都不敢吃鸡蛋了,以前吃鸡蛋她都不吃蛋黄。

  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鱼快要收拾完了,文英便起身要走,人家要做好吃的了别赖着不走。海月便拉住她,说鱼快要做好了,一块儿吃吧。海月妈也说海月一个人也没意思,你在这儿玩一天吧。文英便撒谎说不行啊,我妈她们去挖山疙瘩头去了,我得回去给我爸我哥做饭,以后我有空再来吧。海月妈说比起我家海月你都像大姑娘,我家海月啥时候懂事呀?海月便白了一眼妈妈。文英说海月都是中学生了,还是她有出息呀。海月妈听了一脸的笑,海月也笑容满面,叫文英常常过来。

  回到家,妈妈问她家给她做好吃的吗?文英有些犹豫。她想起妈妈前几天想吃鱼的事来。据说妈妈以前除了大马哈鱼以外不吃任何鱼的,但现在妈妈不仅吃鱼而且很喜欢吃鱼。前天她看见妈妈从虾米里挑出两个柳叶大小小鱼嚼,知道妈妈想吃鱼了,她打算不说海月家吃什么,她说也没见着做什么特别的。可话音未落,文哲喊了起来:不对,她家吃鱼,好大的鲤鱼。瞎说,我怎么没看见?文英瞪着他。我看见了,她们家不想让人看见,用盆盖着的,尾巴这么老大,红的。

  “小家伙想吃鱼了吧?那我明天去钓两条?”文勇问道。

  “好啊,明天吃鱼了。”小家伙欢呼起来。

  “明天不上工吗?”英锦问道。

  “放两天假,大后天开始挖排水壕了。”

  “好不容易歇两天,钓什么鱼呀?在家好好玩两天吧。”

  “爸爸也好长时间没吃鱼了,还是去吧。钓鱼跟玩的也差不多。”

  思济不置可否,但心中是希望他去。倒不是他怎么想吃鱼,而是想让儿子时刻想着当长子的责任,维持一个家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不过你得明天跟我去,”文勇看着文英,“现在鱼不怎么爱咬钓,这鱼爱咬钩吧,没空钓鱼,有空钓鱼吧,鱼不咬钩,明天要是不行,我下去摸。你得给我拣鱼。”

  文英当然愿意,她点点头。文哲也喊我也去。

  “不带你。”文勇绷着脸。

  小家伙顺手打哥哥两巴掌,嘴还不闲着,第一巴掌喊“叫你晃膀子”,第二巴掌喊“叫你扬下巴”。

  文勇瞪着眼睛看着文哲;“这是不是老师教你的?这个老师不能当老师了,我明天就不让她当老师。就跟人们说这老师叫孩子们回家打哥哥,嘴里还说不干不净的话。行不行啊?”

  文哲觉得这回闯大祸了,低着头不做声。

  “你得跟跟哥哥说你错了,说哥哥原谅我吧。”思济忍住笑严肃地说道。

  “我错了呗。”小家伙小声说了一句,头仍然低着。英锦说知道错了就好,那吃饭吧,不跟老师说了。听说不跟老师说了,小家伙一下活跃起来,拿着勺和文英抢炒土豆,惹得家人都笑了起来,文英说刚认错又犯哪?思济说,得,现在跟这家伙讲不出理来。

  第二天,文英还睡着呢,觉得有人推她。她一睁开眼见哥哥在身边,她想起今天去钓鱼,猛一挺坐了起来;“现在就走吗?”

  “吃完就走,太阳出来前鱼爱咬钩。”

  猛然听见文哲说话,文英不觉皱了皱眉;“他怎么醒了呢?”

  “现在正好是不帮忙捣乱的时候,等帮忙的时候打都不起来的。”文勇一句话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两人准备出门,文哲抢在前面站在院子里,也没功夫和他磨了,只好带上他。文勇扛着鱼杆雄纠纠在前走,文英提着鱼篓跟在后面,她想哥哥在青年人中是最出色的,以后我家不会比别人差吧。想着心事看文哲跟上来没有,却见文哲在前面跑着。他大概自以为已经把他们拉很远了,站在前面等,却没曾想让他们两步就撵上,他便接着往前跑。

  走出四、五里地,眼前出现一个大泡子,泡子边上已经坐着好几个钓鱼的人。文勇赶紧选一个地方,先往泡子里扔些碎豆饼喂窝子,然后往鱼钩串蚯蚓甩窝子里。文英紧盯着鱼漂,看鱼是不是上钩,文哲也跟着看。一会儿,鱼漂动了,文哲拍着手喊鱼上钩了。文英赶紧扒拉他:别喊,鱼吓跑了。那边有人喊文哲,文哲你过来,我给你钓大鱼。文哲应声往那儿跑,文英一看是低她两年级的池佰允他们,她本想让文哲回来,但没好意思,好象怕他们害她弟弟似的。

  文哲到他们跟前问鱼呢?池佰允用一双湿手抓文哲两条赤祼的双腿,说大鱼不在这儿呢吗?文哲觉得两腿一湿直觉起鸡皮疙瘩,便骂了声狗崽子跳了开去,坏小子们一片哄笑。文哲便抓起泥巴扬他们身上,文英赶紧喊文哲回来。而文英这么一喊,泡子湾哪儿有人站了起来,径直向他们这儿走来。文英一看是她的同班同学黄承勋,其实说是同班,他可大她两岁,去年他没上完学就到富民陶瓷厂当了徒工,这阵儿怎么回家了呢?黄承勋走过来向她伸出手,说老同学好久不见,文英反射性地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心想这人一出去大方多了,在学校时木纳迟钝的,学会了社交。她问黄承勋哪儿好吗?黄承勋说好什么好?天天吃苞米,不干了,回来种地,文勇说当工人得当玩机械的工人,烧泥巴能有什么出息?真不如种地了,回来对了。说了一会儿,黄承勋回去钓他的鱼,而文英却在那儿发呆,心想这人找路子也真不容易,黄承勋她知道,回来只怕连组长都干不了,还谈什么出息呀?

  真的不咬钩,半天也就钓上来两条小鱼。文英问哥哥要下去摸吗?文勇说小声点,等到他们都走了的。果然,快到中午,人们开始陆续回家,池佰允他们回去也不忘撩文哲,喊我们回去烧苞米吃了,你不去吗?文哲回答说吃你们的屁去吧。文勇笑,这小子哪儿学的这么多脏话?一会儿,黄承勋也过来了,问你们不回去吗?文勇说我们再钓一会儿,你帮我把他带回去吧,看来他累了,这回知道钓鱼不好玩了。文哲正是累着呢,眼皮肩膀都直往下坠,听让他回家,二话不说跟黄承勋走了。

  见人们都走光了,文勇便向文英挤挤眼,走,我们去摸鱼。文英问不在这儿摸吗?文勇说这哪儿有鱼?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人要是多了,我们摸得就少了。说完收拾鱼杆沿着大泡边往南走。文英紧跟在后面,发现路越来越不好走,先是塔头墩子还可以踩,但接着得光脚下水了。水先是没脚脖子,后来便没到大腿,有的地方有齐腰深。文英心中有些害怕,她想起沼泽地能陷死人那些话来,但看哥哥毫不在意地往前走,也就咬牙跟在后面。深深浅浅的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沼泽地的中间出现一条小河沟,文勇说这条小河沟通大河的,鱼多的是。文勇便开始低下身子摸鱼,文英把鱼篓漂在水上跟在后面,水不深,齐腰,沟底很硬,一脚深的泥浆下面是粗粒沙子和鹅卵石,硌得脚很舒服的。

  “来了。”文勇喊着,拎出一条一斤多重大鲫鱼,文英不禁欢呼,这么大的鲫鱼,妈妈最爱吃的鲫鱼,有了这条鱼抓不到别的鱼也没关系。可这就不由她了,文勇一个接一个摸出鱼来,而摸得最多的是鲶鱼,最大的差不多有二斤重,在鱼篓里乱扑腾。文英便说最不好吃的鱼最不老实,文勇笑了笑,说不好吃没关系,把它晒干或者腌了,秋天割地时带饭盒,那时没有什么不好吃的鱼了。

  冬天来了,哥哥他们又上山了,文英成天在家和妈妈织草袋。但很快家里没有稻草了,稻草是社里分的,用完也就没有了。妈妈说哪儿有卖的也好啊。可哪有卖的呀?社里余下的要喂牛,哪像过去,稻草烧着都嫌灰多火小。没得打草袋村中一些妇女老人开始织苇席,织席要芦苇,而芦苇却不在近处。妈妈这些日子风湿病又犯了,走不了远路,家里没人割苇子了。文英心中急,想自己去割苇子。英锦不让,她说来回三十多里路,还背着东西,那是闹着玩的吗?累坏了身体是一辈子的,还是在家学点织织钩钩的活,女孩子早晚要出嫁,那些东西是少不得的。文英便出去看她的同伴们有没有去的,但女孩子们都在家中没一个人去。

  文英打算自己去,她想跟着割苇子的人后走,相信自己也能割到苇子。但这事得瞒着妈妈,她前一天晚上就把镰刀和绳子藏好,第二天装着去串门走出村子

  人们早已不见踪影,她随着人们踩出的脚印急急赶路。村子越来越远,草甸子越来越荒凉,远远的雪地上有狐狸在抓耗子,她突然害怕起来,如果碰见狼怎么办?狼吃人的故事可就太多了,她想回家,但脚不听话,一个劲儿往前跑。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跑的,她终于看见远处有人在割苇子,等到她到跟前,有的人已经割完了两大捆苇子,正准备往回走。见到文英过来,人们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是你妈叫你来的吗?”人们问道。

  文英说不是,我自己来的,这回认道了,以后好来割苇子,给我妈织席用。人们说我们都要走了,你一个人行吗?文英说行啊,这大白天的怕什么?我一会儿撵上你们,人们便一个个背着苇子走了。等最后一个人走,文英差点哭了出来恐怖又有莫明其妙的委屈。但她没有哭出来,急急地割着苇子,她一心想赶快割够两捆,好快点回家。可割苇子并不那么快,苇子有好有坏,得挑着割,这看别人割的茬就能看出来。她开始满苇子地挑苇子割,足足割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割满两捆。她赶紧用绳子捆好,然后坐在地上套上胳膊。苇子想象以外的沉,她怎么也起不来,她想往两边歪一歪身子,可苇子长,支着不让人歪身子。她只好拽出胳膊,看看有没有高一些的地方,她看见一百来米处有个土楞子,便把苇子一捆捆扛到那儿重新背起,总算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倒也觉得不那么沉,她开始往回赶。但那也只是短暂的感觉,一会儿她觉得苇子死死地压在背上,腿越来越发沉。还有十五、六里路呢,我能背回家吗?她想先背一捆回去?但总是有点舍不得,藏起来倒是可以的,可别人都能背两捆呢,我怎么只能背一捆?她咬牙接着走,她想歇一会儿,但她知道,只要一放下来,她不可能起来,因为这儿可没有高地方。她接着往前走,腿已经开始发抖,嗓子也发干,眼泪已经开始流了下来,她抬眼往前望,她想看看家离这儿还有多远。而这一抬头她看见远处来一个人,个子不高,一条腿似乎有点往外撇,她一眼认出那是黄承勋。他来干什么?她赶紧擦干净眼泪,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哭过。黄承勋跑着过来了,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你怎么背这么多呀?大人才背两捆呢,人们说远道眉毛都是担子。来,你快放下来吧。”黄承勋一把举起苇捆,文英觉得浑身一下子轻松起来。

  “你怎么到的这儿?”文英一边拽出胳膊一边问道。

  “回村的人说你在苇子地里,你妈着急,我就过来了。”

  文英想上次文哲是他背回去的,这回又让他来接她,她觉得欠了他的情。她看了一眼黄承勋,还是那种憨憨的模样,上学时她总觉得这个人太笨了,没想到回村里总欠他的情。黄承勋的爸今年让他玩到年底,明年开始正式到社里干活,家里活都不干呢,还干别人家的活。

  黄承勋把苇捆放在地上,想自己背起来。文英不让,她说我们一人背一捆。黄承勋见争不过,也只好同意。但绳子却只有一根,黄承勋说你用绳子背,我扛着,我在厂里净用肩扛,扛着更得劲。

  一人一捆,文英觉得浑身轻松,而更轻松的是心,身边有个人,一切的恐惧都烟消云散,连唱歌的心都有。

  “你明天也来吗?”黄承勋问道。

  “来呀,这冬天得挣点钱哪。”

  “那我们搭伙吧,我明天开始也来。我做了个小爬犁,我们们俩人一起割一起拉,到家对半分。”

  文英嗯了一声,她想这样她就可以割一冬天的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