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淡不同的晨雾，弥漫在山林间，几团较大的雾和云搅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树枝挂住了，很不容易散去。

　　充满湿气的林间，众多被打湿翅膀的粉蝶紧紧附在枝叶间，等待阳光穿进来，蒸发掉它们身上过多的水分。

　　露水顺着树叶朝下滚动，时而像几串明珠，时而似一阵小雨，雨露坠落在阔叶丛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间杂的野百合的花蕊里，惊出一只金线蛙，蹦落进草丛。

　　又是俯瞰的角度，又是在那架神秘的望远镜中，他们四个人时隐时现，在雾中顺着来路朝山下走。

　　他们要知道是在人家的视野中，或许会走得像点样子，这会儿个个脖子都被抽走了筋似的，耷拉着脑袋。

　　这不光是因为一夜没睡，主要在于，他们的寻虎日程就这样完结了，斯蒂文要去印度了，那里有数千只孟加拉虎亟待保护。

　　他们顺斜坡下来，穿过一片柳杉林，这柳杉有上千年了，三五十米高，笔直，看得人掉帽子，叶子细碎，几缕晨光散落上面，发出磨砂玻璃的朦胧光亮，宏观角度望去，森林很神妙也很梦幻，倒真是拍神话电影的最佳场景。

　　龚吉想起赵队长昨天讲的趣事，他说当地人认为，雄鹿头上树枝一样分叉的角并不光是打架的，想睡觉的时候朝树上一蹦，把角挂在树枝上，这样能避免猛兽的袭击。斯蒂文当场摇头，说是错的。

　　当时的林教授则是光笑，不发表意见。龚吉认为完全可能，和斯蒂文争了几句，但当崔嘉尔悄悄问他，那鹿睡醒了，怎么把自己从树上摘下来，龚吉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了。

　　十天艰苦又充满趣味的考察要结束了，他们的足迹已经越过百山祖区域，把凤阳山保护区也查了个大半。对野生华南虎一无所获，连根像样的毛也没有，最后现身的是头华南豹。

　　林教授最为遗憾，他清楚，山外多少期待者将再次失望，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回了，中国人灭绝了与自己共生共存几十万年的老虎，他们是自然界激烈的革命者，剥夺老虎自然之王的位置，还狠命挤压这昔日统治者的生存空间。

　　是的，今天人们有了忏悔之意，当人们意识到老虎灭绝意味着生态环境的崩溃，也意味着离人类灭绝不远时，已经太晚了。

　　中国虎是一个骄傲的失败者，宁选择消亡，也不与人共处。中国虎当真绝迹了吗？还是剩有一个幽灵，在它昔日的栖息地徘徊！它或许已转换成最时尚的闪客，瞬间出现，呈现令人窒息的美丽，即刻又永远地消失了。

　　“现在看来，这个保护区的王位属于豹子的，”斯蒂文边走边分析说：“一只老虎至少需要70平方公里的森林，还必须生存有200只梅花鹿、300只羚羊和150只野猪，百山祖不具备这样的条件。相比之下，豹子的体积小，食量也小，比老虎容易生存。”

　　“那我那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自己画上去的？”龚吉不服气道。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龚吉火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百山祖自然保护区没有野生虎存在，你的野生虎照片是怎么拍摄的，我弄不懂。”

　　“那是你脑子有问题，或者就是睁眼瞎……”

　　“龚吉！”嘉尔愠怒道：“争论归争论，不要骂人！”

　　“骂人！惹急了我还想打人呢！”这小子有点撒野的架势了。

　　“你有多重？”斯蒂文认真地打量他，摇了摇头：“你肯定打不过我。”

　　“小伙子，不要火气太旺，解决不了问题。”林教授提醒龚吉。

　　斯蒂文轻蔑地说：“科学不是文学，靠想像力就能出成果。”

　　林教授也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小龚不要着急，急也没用，我找华南虎已经找了近二十年了，不知失望了多少次，如果急的话，早急死了。回去和有关方面共同开个会，总结和研究一下，如果真的需要，我们自己可以再组队进来，只要华南虎存在，它总会出现。”

　　他们情绪不高地继续朝山下走，昨天山林中穿行了一天，晚上又在树上呆了一夜，汗水、露水、雾水，以及树胶等各种植物的分泌液弄了满身，难受死人啦，几个人都恨不得扒层皮下来。

　　他们顺路迈进山谷，因山形奇特，这一带被称为锅冒尖。几条溪流汇集过来，组成瓯江的源头，山势夹出一道河湾，巨石横卧拦截，水流被缓冲，没有任何杂质的水沉静下来，清澈到泛出幽幽的深蓝。如果你凝目注视，你会感觉这片水成了一块固体。

　　假如力气够使，你能将清净的潭水整块搬出来，摞到一边。

　　“不行、不行，我坚持不了啦，”龚吉叫道：“我要洗个澡，我胳膊腿都粘到一块，分不开了。”

　　林教授警告说：“这山泉水很凉，小心抽筋！”

　　“这水最深才不过肩膀，抽筋也淹不死。”龚吉说着就要脱衣服，“我豁出去了，宁愿抽一次筋，也比脏着舒服。”

　　嘉尔看他脱衣服，急忙叫道：“喂喂，怎么说脱就脱，我还在这里呢！”

　　龚吉笑了：“你放心，我穿着内裤呢，最多走点光。”他话语一转，“你是不是也想洗呀？一块下来吧，不洗白不洗，这一走，不定哪辈子才来呢。这几天净遭罪了，该滚蛋了，还不享一回福。”

　　“我没带游泳衣……”她迟疑地说着，显然是动心了。

　　“用不着，这深山老林，谁怕谁呀！”

　　嘉尔笑了：“滚你一边去。水到底凉不凉？”

　　穿着三角短裤的龚吉已经走到溪水里，他短裤是浅色的，一湿了水——嘉尔不得不侧开脸。

　　龚吉朝身上撩着水，痛快地享受着，说道：“前五秒钟觉得凉，马上就好了，太舒服了，比城市里的什么按摩池、桑拿浴都享受，就缺个小姐给搓一搓背。下来吧，崔领导，咱们俩合作一下。”

　　“瞧你美得样子，给你一巴掌！”嘉尔转脸问另外两个人，“你们也洗一下吗？”

　　斯蒂文试着水温，犹豫道：“我还没想好，我可不想感冒。”

　　“当心，我的大专家，你要是发着烧回去，印度海关会把你当SARS病人。”龚吉语带讽刺。

　　“那不可能，”斯蒂文认真地驳斥，“中国现在连疑似病例都没有了。”美国人分别不出中国人讲的好赖话。

　　“我也洗一洗脚，洗一下脸吧。”林教授倒是也忍不住了。

　　嘉尔打量一下河边的地形，决定到巨石的另一侧去洗。她说道：“那我到那边去洗了。”

　　“领导干部就是要搞特殊化，”龚吉感叹道：“洗个澡都要脱离群众。”

　　“是你这个流氓群众没安好心。”嘉尔说着，走了过去。

　　“有什么情况喊一声，我立马过去。”龚吉冲着她背影喊着。